刘夫子收起陶埙,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馀晖,缓缓起身:“景行,你如今看到的风景,与为师已然不同了。
夫子执教沔阳府学三十馀载,门生何止千百,能致身显贵、光耀门庭者,唯你一人而已。
如今你阅历既广,学识日深,交游皆当世贤俊,眼界胸襟,早已非为师所能企及。
学问上,为师教不了你了。官场上,为师更帮不了你。唯有这陶埙…你若喜欢,便时常练一练。
心烦时吹一曲,心乱时吹一曲,想家时也吹一曲。埙声古朴,不入俗耳,却能入人心。它能解你心中忧愁,陪你走过那些无人可说的长夜。”
秦浩然心对着刘夫子郑重道:“弟子谨记夫子教悔。这陶埙,弟子会一直带着,一直练下去。”
刘夫子点点头,伸手虚扶他起身,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了,天色不早,你明日还要赶路,早些回去歇息吧。老朽这把老骨头,也该回学里去了。”
秦浩然忙道:“夫子,让弟子送您…”
“不必。”刘夫子打断他,背着手,转身沿着江岸缓缓走去,声音随风飘来: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我师生,有缘自会再见。”
暮色中,那清瘦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苍茫的夜色里。
秦浩然站在原地,目送良久。
秦禾旺轻轻走上前,低声道:“浩然该回去了。”
次日清晨,用过早膳,一行人行装已毕,准备启程。
驿丞早已在门外恭候,见秦浩然出来,连忙躬身行礼:“秦学士,车马已然备妥。李知府一早便遣人来禀,现已在城门等侯,欲为学士送行。”
秦浩然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马车辘辘驶出驿馆,穿行于清晨街巷。百姓见官车经过,多驻足观望,低声相语:
“这便是秦状元的马车?”
“听闻昨夜在府学讲学,讲得极好。”
“可惜未能一观...”
车行至城中一处街巷,忽然放缓。
秦文博掀帘望去,只见街边一间铺子门板紧闭,檐下悬着一块旧匾,上书秦记鸭脯四字。
秦浩然唤过堂兄秦禾旺,前去询问。
秦禾旺落车,行至隔壁杂货铺前,拱手问道:“敢问掌柜,隔壁秦记鸭脯,今日为何未曾开张?”
掌柜笑着回礼:“客官自是外乡而来。这秦记鸭脯,已营生十馀载,是本街老字号。前几日忽然关门,听说是听闻秦状元归省,先行回乡等侯了。”
马车行至城门,李知府果然早已率领府中属吏在此恭候,见车驾到来,当即上前见礼。
一番寒喧送别已毕,秦浩然一行便辞别知府,登车启程。
从沔阳府城至景陵县,路途约有百馀里,快马加鞭也需一日半光景方能抵达。
秦文渊缠着要与父亲同乘一车,秦浩然无奈,只得携他一同登车。
他转而对李宏躬身一礼,问道:“是否让文博换至他车,免得喧闹,扰了李公公清净?”
李宏笑道:“不妨事,孩童在侧,反倒热闹,一同乘车便是。”
官道两旁,风物渐熟。那一顷顷水田,一座座村落,皆是秦浩然记忆里的旧模样。
十三年流转,只有田间稻禾,枯荣几度,岁岁更迭。
次日午时,车马进入景陵县界。远远已望见县城轮廓。
秦文渊伏在车窗边,看得目不转睛:“父亲,那便是景陵县城?”
秦浩然微微点头:“正是。”
“咱们的家,还在城内吗?”
秦浩然轻轻摇头:“不在。家乡在柳塘村,距县城尚有十馀里路。”
秦文渊正是好奇心盛的时候,一路问东问西,满车厢都是孩童清脆的话音。
秦浩然起初还耐心应答,到后来属实受不了。
只得沉了沉语气,考问儿子的课业,盘问诗书背诵的进度。
这一问反倒让秦文渊怯了,耷拉着小脑袋,半点精气神都没了,哪里还有方才追问的劲头。
坐不住片刻,便央着要回原先的车厢。
秦浩然立刻同意,送到妻子车厢。
马车将到城门,便见城外早已聚满人群,自城门口一直排到官道两侧,多是布衣百姓,个个踮足引颈,朝着来路翘望。
车驾一近,人群立时涌动:
“来了,来了 —— 秦状元到了!”
马车在城门前停稳。一位身着七品青袍的官员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景陵县知县梁子杰,率阖县僚属,恭迎秦学士荣归故里!”
身后县丞、主簿、典史、教谕等属官,亦齐齐躬身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