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砚卿笑道:“景行,你那份奏疏,皇上看了很是赞赏。茶树这一卷,可要好好写。”
秦浩然道:“学生定当尽心竭力。”
沉砚卿点点头,又道:“不过,茶树这一卷,可不好写。北地不产茶,京师的茶商都是从南方贩来。你若是没亲眼见过茶树,怎么写?”
秦浩然沉吟片刻,道:“掌院说的是。学生打算写信给南方的同年和学生,请他们帮忙收集资料,实地考察。另外,学生还想在南方找几处茶园,试着试验一些新的种植法子。”
沉砚卿有些惊讶:“你还有新的种植法子?”
秦浩然笑了笑,道:“学生也只是有些想法,成不成还两说。”
沉砚卿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景行,你这人,难得。别人修书,不过是翻翻古书,抄抄旧文。你倒好,还想着实地试验。”
秦浩然道:“学生以为,农书不比经书。经书讲的是道理,道理千古不变。农书讲的是实事,实事因地而异。不亲眼看看,不亲手试试,写出来的东西,怕是帮不了茶农。”
沉砚卿点点头,道:“说得好。去吧,好好写。”
从翰林院出来,秦浩然心中却有些复杂。
沔阳府景陵县,是自己的家乡,也是茶圣陆羽的出生地。
陆羽着《茶经》,开茶学之先河,后人尊其为茶圣。可自己这个景陵人,幼时从未亲眼见过茶树。
景陵县不产茶,自幼见的都是稻田、麦地、棉花。
如今身在北地,离茶树更远了。
叹了口气,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茶书,想起那些关于茶树种植的知识,扦插繁育、压条繁殖、嫁接改良…这些技术,在这个时代,还是空白。
可知道有什么用?自己没种过茶树,没有实地经验,写出来的东西,只能是纸上谈兵。
“只能找人试验了。”
回到家中,秦浩然便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常州府宜兴县知县周维城。周维城是他当年在国子监的学生,为人勤恳踏实,到任后颇得民心。宜兴产茶,阳羡茶自古有名,若能在那里试验压条繁殖,再好不过。
第二封,写给庐州府六安县知县陈济。陈济也是他的学生,六安产茶,六安瓜片名满天下。在信中细细说明压条繁殖之法,请陈济在县中找几处茶园,划出几块地,试种一年,记录成效。
秦浩然一口气写了六封信,除了周维城、陈济,还有几个同年,都在南方产茶之地为官。
写完最后一封,已是夜深。
徐文茵端着一碗银丝细面进来,见其揉着手腕,笑道:“写这么多信,手酸了吧?”
秦浩然接过面碗,笑道:“酸也得写。这一卷书,能不能写好,就靠他们了。”
徐文茵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面,轻声道:“夫君,你心里是不是有些不痛快?”
秦浩然抬起头:“怎么这么说?”
徐文茵道:“你是写农书的人,可茶树这一卷,却要全靠别人。你心里……怕是有些不得劲。”
秦浩然沉默片刻,放下筷子,道:“娘子,你说得对。我是有些不痛快。可这不痛快,不是因为没有亲手种过茶树,是因为…我是景陵人。茶圣陆羽的故乡,却不产茶。我读了那么多年书,却对茶树一无所知。”
徐文茵安慰道:“夫君,你不是一无所知。你知道的那些法子,那些老农都不知道。你只是…没办法亲手去做。”
秦浩然苦笑:“知而不能行,与不知何异?”
徐文茵道:“可你能让别人去行。周维城、陈济,他们若能试出来,将来天下种茶的人,都受益。这难道不是你写书的初衷吗?”
秦浩然看着她,忽然笑了:“娘子,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了。”
徐文茵嗔道:“还不是跟你学的。”
三月,春闱放榜。
会试之后,便是殿试。贡士们入宫参加殿试,在奉天殿前对策。天奉帝亲临,读卷官们细细评阅,排出名次。
三月十八日,传胪大典。
状元:秦鸣雷,浙江台州府人。
榜眼:……
探花:……
谭纶,二甲第六十六名。
捷报传至的那一刻,谭纶步履匆匆直奔秦府,刚跨进院门便难掩喜色,隔着庭院朗声通禀:“先生,学生登科了,二甲第六十六名!”
话音落定,他整肃衣襟,对着正堂躬身行深揖大礼,语气恳切至极:“承蒙先生经年点拨,学生方能有此佳绩,大恩不敢忘。”
秦浩然快步上前虚扶,眉眼间带着温和笑意:“此乃你寒窗苦读、笔底功夫换来的成果,与我何干?快些起身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