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门生们的才望,终究差了一截。沉照虽端方,却从未在朝中任过要职,清望不显。
硬推上去,廷推时被人驳倒,反而更难堪。
如今九卿推举徐启,名正言顺,无可挑剔。
严雍沉吟良久,终于提起朱笔,在题本上写下票拟:
“徐启端谨有识,以礼部右侍郎改吏部右侍郎,允。陪推南京礼部右侍郎沉照,端方持重,士论归之。如蒙徐启改授,所遗礼部右侍郎缺,堪以翰林院侍读学士许承谦升补。”
写罢,放下笔,叹了口气。
旁边的中书舍人小心翼翼地问:“阁老,这便送进去?”
严雍点点头,挥了挥手。
题本密封,送入乾清宫。
乾清宫西暖阁,天奉帝正靠在榻上小憩。
太监将内阁送来的题本轻轻放在御案上,低声道:“陛下,吏部右侍郎的廷推结果,内阁票拟已上。”
天奉帝睁开眼,拿起题本,打开。
“徐启”二字,映入眼帘。他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提起朱笔,在徐启二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批下两个字:依议。
次日,午门。
文武百官列队而立,静候宣旨。
鸿胪寺官捧着圣旨,站在丹陛之上。
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右侍郎徐启,器识宏深,才猷敏练,特改吏部右侍郎,照旧正三品,即速到任视事。钦此。”
声音响彻宫墙,传入每个人耳中。
徐启身着绯袍,跪伏在地。他双手伏地,额头触着冰凉的石板,一动不动。片刻后,他直起身,叩首:“臣,徐启,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首,起身。动作从容,脸上看不出喜怒。
秦浩然站在文官末列,远远看着岳父的身影。
从这一刻起,岳父的路,更难走了。
吏部右侍郎,天下文官的升降之门。
坐在这位置上,不知有多少人盯着,有多少人等着抓他的错处。
今日的廷推,严党虽退让了一步,可那不过是权宜之计。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散朝后,百官陆续退出午门。秦浩然走在最后,远远看着岳父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正要出宫,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秦修撰。”
他回头一看,是内阁的中书舍人,姓张,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笑容可鞠。
此人常在严府走动,与严雍的幕僚往来密切。
秦浩然拱手道:“张舍人何事?”
张舍人走近,低声道:“严阁老请修撰过府一叙。”
秦浩然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阁老有何吩咐?”
张舍人笑道:“这个,小的也不知。阁老只说,请修撰务必赏光。”
秦浩然沉吟片刻,点点头:“既如此,烦请舍人禀报阁老,下官稍后便到。”
张舍人笑着拱手,转身离去。
秦浩然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思忖。严雍请他过府,所为何事?岳父刚刚升任吏部右侍郎,严雍便来请他,这其中,怕是大有文章。
三日后,徐启辞礼部。
旧僚相送,在礼部大堂设了薄宴。
酒过三巡,有人叹他高升,有人暗为他忧。徐启只是淡淡笑着,一一谢过。
话不多,只是举杯、饮酒、道谢,面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宴毕,他将一份亲手校订的《礼部仪注》交付继任——翰林院侍读学士许承谦。
那仪注是他这些年在礼部的心血,一字一句,都是他亲自校勘、修订过的。书册厚厚一摞,足有十馀本。
许承谦接过仪注,双手捧着,面露动容之色:“徐公,这…这太贵重了。这是您多年的心血,下官如何敢受?”
徐启摇摇头,淡淡道:“礼者,敬而已矣。为官,亦是如此。许大人日后在礼部,若能持此心,便是对某最好的交代。”
一语双关。
吏部大堂,与礼部相邻。
徐启下轿,吏部尚书李默亲自迎了出来。
见了徐启,拱手笑道:“徐侍郎来了,快请快请。”
徐启连忙还礼,躬身一揖到地:“李部堂太客气了。下官初来乍到,诸事不熟,还望李部堂多多指点。”
李默摆摆手,笑道:“徐侍郎过谦了。你在礼部多年,经筵讲读,仪注修订,哪一样不是做得妥妥帖帖?吏部这点事,难不倒你。来来来,快请进。”
两人说着话,进了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