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周郎中言辞机敏,应对从容,是个有城府的人。”
徐启点点头,又摇摇头:“城府是有,但这城府,不是用来害人的,是用来防身的。他若真有坏心,今日就不会这般剖白心迹了。”
放下酒杯,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这个周述,是个怀才不遇的人。他精通水利,当年在都水司时,治河疏浚,建树颇多。
江南河堤溃决,他躬亲堤上,指挥堵筑,三昼夜不寐,终使决口合龙。漕运淤阻,他复规划疏浚,漕船得以通行无阻。其在工部数载,虽官居清寒,实为部中公认的能臣干吏。”
秦浩然静静听着。
徐启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可他有个毛病,不懂得变通。他做事,只认死理。河道该疏,他就疏。贪腐该查,他就查。不管对方是谁,不管背后站着谁,他都不给面子。”
“结果呢?得罪的人太多。那些被他查过的官员,那些被他驳过面子的权贵,联起手来参他。说他‘刚愎自用’,说他‘目无上官’,说他‘行事乖张,有辱官箴’。他辩无可辩,就被调去了屯田清吏司。”
屯田清吏司,虽也是工部下属,却管的是屯田、耕牛、农具之类的事务,与水利疏浚相去甚远。
把周述这样一个治水专家调去屯田司,无异于把千里马关进磨坊里拉磨。
“一干就是八年。八年,纹丝不动。他的同年,有的已做到了按察副使。
他曾经的下属,有的已爬到了他头上。只有他,还在屯田司那个清闲衙门里,日复一日地熬着。”
秦浩然沉默了。
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满腹经纶,却只能对着屯田册簿消磨光阴。这种怀才不遇的滋味,比穷困更折磨人。
“所以他想投靠岳父?”
徐启点点头:“他想通了。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人赏识,有人提携。否则,再有本事,也只能老死屯田司。”
他看着秦浩然,目光深邃:“景行,你觉得此事该如何解?”
秦浩然一怔。岳父这是在考他。
他低头沉思片刻开口:“小婿以为,此事关键在于两点,一是周郎中是否真有大才,二是他这刺多的毛病,能否化解。”
徐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周郎中治水之才,岳父既已认可,想必不假。至于他‘刺多’…小婿以为,这‘刺’也分两种。一种是伤人的刺,一种是防身的刺。”
他抬眼看向徐启:“若周郎中的刺,只是得罪了那些贪腐之辈、庸碌之徒,那这刺,非但不是毛病,反而是长处。岳父若能用他,这些刺,便可成为岳父手中的利器,专刺那些该刺之人。”
徐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至于他不懂变通…小婿以为,这不完全是坏事。治水疏河,本就是实打实的功夫,来不得半点虚的。
若他圆滑世故,反而未必能把河治好。岳父用他,只需给他指明方向,定好规矩,他自会不折不扣地去办。这种人,用好了,是得力干将。用不好,才是烫手山芋。”
徐启笑了:“说得好。那依你之见,该不该用他?”
秦浩然沉吟片刻,郑重道:“该用。但要用得有分寸。”
“哦?怎么个分寸法?”
“岳父可先给他一些小事办,试试他的本事,也试试他的忠心。若他办事得力,忠心可嘉,再慢慢委以重任。若他依旧不知变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岳父也可及时抽身,不至于被他牵连。”
“再者,岳父可用他,但不可全信他。他今日能投靠岳父,他日若遇更强之人,未必不能投靠他人。岳父需时时敲打,让他知道,只有岳父才是他的主心骨。”
徐启听完,捋须大笑:“好!好!景行有见识。”
眼中满是欣慰,“你这番话,说得周全,想得深远,既看到了用他的好处,也想到了防他的后手。官场之上,能有这般见识,不容易。”
秦浩然谦道:“岳父过奖。小婿只是胡乱说说,未必周全。”
徐启摆手:“不必自谦。老夫心中已有计较。周述这人,可用,但确实要用得有分寸。回头我先给他几件小事办,看看他的成色。若真是可用之才,老夫自会提携。”
他端起酒杯,笑道:“来,景行,陪老夫再饮一杯。”
秦浩然举杯,两人对饮。
窗外,夜色已深。护城河上,灯火点点,映在水面上,如碎金浮动。
怀才不遇,郁郁八年,终于放下身段,投靠权门。这是周述的无奈,也是这个时代的现实。
有才华的人,若无人提携,再有本事也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