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荀彧自尽
我观遍朝中诸公,唯元常值得托付。

    不日我便要起身远赴燕北苦寒之地,自知此去必不能返,彧有一子名恽,一女名蓉,皆年幼。

    彧死后,家眷必受牵连,先生若念及同殿之情,望设法照拂一二,彧九泉之下,感念不尽。

    汉尚书令荀彧,绝笔。”

    写罢,他将竹简卷起,用蜡封好。

    又从腰间解下那枚玉玦,握在掌心。

    玉玦是先帝初平年间赐予父亲荀绲的,父亲临终前交给他,说:

    “此玉,是天子所赐,我荀氏世受汉恩,你当以此自勉,莫忘臣节。”

    他一直戴着,这么多年,从未离身。

    荀彧将玉玦和竹简一起,放进一个锦囊中。

    然后唤来心腹家仆荀安。

    “荀安,你跟了我多少年?”

    “回家主,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够久了,我有一事托付于你,你可愿为我跑一趟?”

    他将锦囊递过去:

    “你连夜出城,往洛阳去,将此物交予尚书仆射钟繇钟元常先生。”

    “记住,必须亲手交到他手中,任何人问起,都说不知,任何人拦你,都不要停。”

    荀安跪地接过,恍然大悟,随后泪流满面:“家主,您这是”

    “不必多问。”

    荀彧扶起他:“去吧。”

    荀安叩了三个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荀彧独坐书房,望着那盏油灯。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颍川荀氏的书香门第,父亲教他读《春秋》,讲到“尊王攘夷”时,父亲眼中那骄傲的光。

    想起初平三年,曹操派人来请,他毫不犹豫便去了,因为那时他相信,曹操是那个能匡扶汉室的人。

    想起建安元年,迎天子都许,天子拉着他的手说“荀卿,汉室有卿,幸甚”。

    那一刻他泪流满面,暗自发誓,此生定要辅佐曹操,兴复汉室。

    想起官渡之战前,曹操问他“袁绍势大,孤恐不敌”,他说“袁绍兵多而法不整,必败”。

    那一战,果然大破袁绍,奠定河北基业。

    想起这些年,他亲手制定的田制、税制、官制,让北方八州从战乱中渐渐恢复。

    百姓开始种田,商贾开始贩货,孩童开始读书。

    他以为自己在为汉室奠基。

    到头来,却是在为曹魏铺路。

    这近二十年,究竟是对是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后悔。

    若让他重来一次,初平三年,他还是会去投曹操。

    因为那时的曹操,确实是天下唯一能结束乱世的人。

    他辅佐的,从来不是曹操这个人,而是那个能救万民于水火的希望。

    荀彧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

    架上有一柄短剑,是当年曹操所赠,剑身刻着八个字:“文若吾弟,同心同德。”

    他拔出短剑,剑光照亮了他的脸。

    剑很锋利,寒光如水。

    他看了片刻,又还剑入鞘。

    死法有很多种。

    这一种,太像武将了。

    他是文臣,当以文臣的方式离去。

    次日清晨,一辆马车驶出许都北门。

    车上只有荀彧和车夫二人,行李很简单,几卷书,几件换洗衣裳,一壶酒。

    出城时,他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许都的城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楼上那面“汉”字大旗,在风中微微飘动。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这面旗了。

    马车向北,走了六日。

    越往北,人烟越稀,田野渐渐变成荒地,村庄渐渐变成废墟。

    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薄田里刨食。

    第七日黄昏,车至蓟县。

    这是一座小城,城墙低矮,街巷冷清。

    驿馆在城北,是一座三进的旧宅,院中有一棵老枣树,满树红枣,无人采摘。

    荀彧在驿馆住下。

    他仰头望着星空。

    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夜,在颍川老家的庭院里,父亲指著天上的北斗七星,教他辨认。

    “文若,你看,那七颗星,就是北斗。”

    “北斗之尊,众星拱之。为人臣者,当如北斗,辅佐人君,而不夺其光。”

    他记住了。

    他做了一辈子北斗。

    现在,北斗将陨。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瓶中是砒霜,入京赴任时便备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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