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实验台上一动不动,脸底下垫着那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墨水瓶打翻了,洇出一大团蓝黑色的渍,染到她袖口上,她都没醒。
第一个把她吵醒的不是警报,是那台显微成像仪突然发出一连串“嘀嘀嘀”的短促蜂鸣。跟缺氧似的。她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压出一道红印子,眼镜歪到一边。
她顺手柄眼镜推正,眯着眼看屏幕。一秒后她全醒了。
培养皿里那些苔藓细胞正在疯狂分裂。速度肉眼可见,一层叠一层,像烧开的水往上翻。跟昨天晚上的数据完全不一样,晚上还安安静静,最多偶尔冒个泡,现在整盘培养基被塞得满满当当,边缘都撑裂了。
她抓起通信器喊了一声:“老陈!”
没人回。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回。
沉若抓了件外套跑出去。苔原上那层暗绿色肉眼可见地变厚了,厚得离谱,踩上去不再是之前那种软绵绵的棉花感,而是黏糊糊的,鞋底一抬就带起一串绿色的丝。她跑了两步差点被绊倒。
陈教授蹲在科研站外围那排感应柱旁边,头都不抬。
“老陈!”
“知道。看见了。”他摘掉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这批苔藓从凌晨三点开始疯长。一宿时间向外扩展了一百多米,已经越过我们原来划的警戒线。”
沉若蹲到他旁边,伸手拨开苔藓表面那层叶子,底下全是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菌丝。比之前见过的厚了好几倍,缠在一起,缠得死死的,象一块灰色地毯。她用镊子夹了一小团,凑近了看。
“菌丝也增殖了。”
“对。它们俩象是约好了。”陈教授站起来,膝盖咔嚓一声响,他扶着感应柱缓了缓,“苔藓给菌丝提供养分,菌丝帮苔藓扩张根系。之前我们以为是共生,现在看来更象是协同作业。”
沉若盯着那片还在往外爬的苔藓,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头看实验舱那个方向,湖边的动静更大——那片淡蓝色的水面正在翻涌,不是风吹的,水底下有很多东西在同时扑腾,搅得整个湖面象一锅烧开的水。
“湖里也有情况。”沉若站起来就往湖边跑。
刘壮已经蹲在湖边了。
他今天难得没带钓竿。沉若跑过去的时候他正死死按着栈桥边缘一块金属板,那块板子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得嘎吱嘎吱响,缝里渗出暗绿色的黏液。
“什么东西!”沉若喘着气蹲下去。
“不知道!底下至少有七八条那种大家伙在撞!那块板子顶不住了!”刘壮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板子上,脸涨得通红,“银色那条也在!眼睛发金光那条!”
沉若扑到栈桥边上往下看。湖水浑浊得吓人,底下暗绿色的鳞片反着光,快速穿梭。不止七八条,至少十几条,体型比之前监测到的都大了一圈。它们并排着撞击栈桥支柱,节奏分明,像排练过一样。
沉若盯着看了几秒,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爬起来跑回实验舱,把陈教授那台光谱仪里的基因数据重新翻出来。之前破译深空信号的时候她扫过一眼苔藓的基因串行,当时没在意。现在再看,手开始抖了。
苔藓的基因编码里嵌着一组完全不属于新星生态的片段,低频段,极隐蔽,跟之前深空干扰信号里的那段宣告结构一模一样。她用手指戳着屏幕上那行匹配数据,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串行匹配度百分之百。”
她抓起通信器。
“方芳!你赶紧过来!”
方芳从物资舱里冲出来,工装袖口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冷却液。她把扳手往地上一搁,顺着沉若的手指看屏幕。
“苔藓的基因里有信号编码。菌丝也有。湖里那些水生生物——它们全都有。”沉若的声音在发抖,“它们不是新星原生物种。全都是探针。全都有同一个来源。”
方芳的嘴唇动了动。“哪个来源?”
沉若没说话。她把屏幕切到那张星图,用红笔在域外文明信号的方向画了一个圈。
方芳盯着那个圈看了好几秒,转身大步往外走。
“刘壮!把营地周围所有普通金属设备全部撤进舱里!所有能用钛合金包的全部包!快!”
刘壮按着那块板子没松手:“我这怎么办!”
方芳冲过去一把抓住板子边缘,跟刘壮一起往下压:“数到三一起松,然后跑!”
“一!”
“二!”
“三!”
两人同时松手。金属板被一股大力从底下撞开,暗绿色的黏液喷得老高,溅到栈桥木板上滋滋冒烟。一条接近一米半长的大东西从水里弹起来,暗绿色鳞片,背鳍半透明,眼睛是金色的。
它在半空中扭了一下,尾巴甩出一串水珠,啪嗒落在栈桥上。
刘壮跟方芳同时往后撤。那东西砸在栈桥地板上弹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