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区里很安静。不是那种停产的死寂,是收拾完了之后、所有东西都归了位的安静。
工具架上的扳手和螺丝刀擦过了,老式数控机床的防尘布盖得整整齐齐,地面上的固定螺栓孔被填上了保护蜡。方芳攥着一把扳手从车间这头走到那头,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回音。
赵启明蹲在那台老式数控机床旁边,用手套擦了擦铭牌上的灰。铭牌上刻着出厂日期——二十多年前。他把手按在铭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没皱眉。
“方芳,老线这边的文档整理完了没有。”
“整理完了。”方芳从工具间抱出一摞图纸,放在工作台上。
图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但每一张都用透明封套保护着。她翻开最上面那张,是一份手绘的零件图——笔迹工整,标注密密麻麻,右下角签着杨怀工的名字。
赵启明看着那个签名沉默了一会儿,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
“这份图纸的扫描件归档了?”
“归了。电子版三份,分别存在蓝星数据中心、新星科研站和破晓号舰载数据库里。”方芳顿了顿,“原件还是锁在产业园文档室的保险柜里。”
“行。”赵启明把图纸放回去,“原件不能动。要调阅就来文档室,按老规矩办。”
杨钧宁到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产业园大门口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滨海重装产业园”几个字上。
他走进车间,先看到的不是设备,是墙上那排老照片。黑白的,二十多年前拍的——第一批量产外骨骼下线时工人们的合影,有人在笑,有人绷着脸,有人把安全帽摘下来举在手里。
“这些照片也扫描归档了。”方芳站在他身后,“原件用防紫外线封套封好了,留在这儿。”
杨钧宁点了点头,蹲下来掀开防尘布的一角。
那台老式数控机床静静地卧在那儿,机身上的油漆已经褪色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底色。他想起很多年前爷爷跟他说过的话——杨家造东西,从来不丢。
旧的不丢,坏的不丢,淘汰的也不丢。留着,就是底气。
杨钧宁把防尘布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转过身看着车间里那排封好的设备。每一台都盖着银灰色的防尘布,每一台的脚边都贴着标签——“封存日期”、“设备编号”、“负责人:方芳”。
“方工,这批设备封存之后,养护计划怎么安排的。”
“每季度一次防锈养护,每半年一次通电检测。”方芳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养护排期表递过去,“人员由产业园留守团队负责,养护记录全部数字化存盘。”
杨钧宁接过排期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养护安排得很细,责任到人,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具体的操作规范和验收标准。“留守团队的人,编制留在这儿?”
“留在这儿。”方芳看了赵启明一眼,“赵院长说了,留守人员的编制、工资、福利——全在蓝星。新星那边再缺人,留守的不许动。”
“做得对。”杨钧宁把排期表还给她,“他们是守根的人。”
下午,赵启明把一块新的铭牌嵌在了车间门口。钛合金材质的,四边切得整整齐齐,
字迹锋利,力透金属。和之前那块“新星一号科研站”的铭牌一模一样。
“字还是你刻的?”杨钧宁问。
“恩。”赵启明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铭牌边缘,“刻了三块才满意。”他把保温杯搁在地上,站起来看着车间里那排封好的设备,沉默了好一会儿。“钧宁,你说这些老设备以后还会重启吗。”
“会。”杨钧宁站在他旁边,“用不上它们当然最好。但万一有一天新星那边全出了问题,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我们就还能重新造。这就是封存的意义。”
消息传开之后,网络上反应很平和。
不是那种“天工又搞大动作”的惊叹——是那种“这群人靠谱”的放心。
有人发帖说:“我爷爷年轻时在机械厂干过,看到老机床被封存,他说——‘这些不是破烂,是家底。’”下面有人回:“家底留着,儿孙才不慌。”又有人接:“新星在造未来,蓝星在守根。这才是双线发展的正确打开方式。”
苏晴刷到这条评论,截图发给杨钧宁。他回了一句话——“告诉方重,纪录片里给老车间留五分钟。”
傍晚,方芳把产业园大门锁上。钥匙串叮当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脆。人造太阳正从白天模式往黄昏模式过渡,天边那圈淡金色的光晕慢慢收窄。厂房窗户外面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在暮色里象一排还没睡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