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令孜听了这话,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总算落回了肚里。
他面上露出感激之色,眼眶微微泛红,又躬身行了一礼,道:
“大家如此厚待老奴,老奴便是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
话虽如此说,可他心中,那股恼怒却愈发炽烈起来。
他恼的倒不是彭敬柔,那廝自己作死,怨不得旁人。
他恼的是郑畋。
这郑畋,当真是不晓事!
彭敬柔是你凤翔的监军,他犯了事,你郑畋难道不该先知会老夫一声?
老夫乃是內侍之首,那彭敬柔又是老夫举荐的人,於情於理,你都该先与老夫通个气。
咱们私下商议一番,想个万全之策,將这事遮掩过去,或是寻个別的由头处置了,大家面上都好看。
可你倒好!
一声不吭,直接一道密奏送到天子面前,把什么事都抖搂得乾乾净净!
你郑畋是出了风头、表了忠心,可老夫呢?
老夫被你这冷不丁的一下,打得措手不及,险些在天子面前下不来台!
田令孜越想越是恼火,只是当著天子的面,他半分也不敢表露出来。
他心念转了转,忽然又开口道:
“大家,那郑畋的奏表,可否容老奴也看一看?老奴想知道,那彭敬柔究竟做了些甚么,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李儇此时怒气已消了大半,闻言便將奏表递了过去,道:
“你自家看罢。”
田令孜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展开来,一字一句地细看。
奏表中,郑畋將自家中风昏厥、彭敬柔勾结黄巢、宴请贼使、欲裹挟眾將献城投降之事,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又將那果毅都尉李岑寂如何当机立断、斩杀来使、擒拿叛阉、以一曲《秦王破阵乐》激盪人心之事,也如实奏报。
田令孜看著看著,眉头便皱了起来。
可看著看著,他心中忽然一动。
一个念头,便如毒蛇般从心底钻了出来。
郑畋啊郑畋,你不给老夫面子,那便休怪老夫不给你面子了。
他连忙躬身道:
“大家息怒。那彭敬柔现在何处?”
李儇又低头看了一眼奏表,咬牙切齿道:
“被郑畋手下一个叫李岑寂的果毅都尉当场拿下了,如今正关押在凤翔城中。郑畋上这道奏表,一是向朕稟明此事,二是请朕下詔,將那彭敬柔押赴行在治罪,三是请朕颁詔,號令各道出兵,会攻京城,收復长安。”
他顿了顿,又从田令孜手中拿过奏表,將末尾那几句话念了出来:
“臣虽病篤,然一息尚存,必当勉力支撑。凤翔、陇右二镇將士,已歃血为盟,誓討叛贼,绝不降贼。伏请陛下颁詔天下,令诸道兵马会师关中,共復京师。”
念罢,李儇將奏表往案上一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田令孜眼珠转了转,道:
“大家,这郑畋倒是个忠心的。他既已稳住了凤翔,又拿了彭敬柔,於朝廷便是一桩大好事。依老奴之见,不如便依他所奏,下詔將彭敬柔押赴行在,严加审问,若確凿无误,便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至於號令诸道出兵------”
他略一沉吟,道:
“此事倒也正合时宜。这些时日,诸道节度使多有奏表送来,有的说要起兵勤王,有的说正在整军备战。陛下若是能颁一道明詔,命他们克日会师,进討黄巢,一来可彰显朝廷威仪,二来也能提振天下士气。”
李儇听罢,点了点头,道:
“阿父,你说得是。擬詔罢。”
当下便召来翰林学士,就在偏殿之中草擬詔书。
一道是发给凤翔的。
著令郑畋速將叛阉彭敬柔押解至行在,交有司审问治罪。
另嘉勉郑畋及凤翔、陇右二镇將士忠心为国。
以凤翔节度使郑畋守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充京城四面诸军行营都统。
那擒拿彭敬柔有功的果毅都尉李岑寂,郑畋信中言明欲拔擢为凤翔马军都指挥使。
李儇便授其为宣威將军(从四品上武散官)、守神策军折衝都尉(从四品下)、充凤翔马军都指挥使,赐緋鱼袋。
另一道是发给天下诸道节度使的。
詔令河东李克用、涇原程宗楚、朔方唐弘夫、义武王处存、鄜延李孝昌、夏绥拓跋思恭等各道兵马,克日会师关中,共討黄巢,收復京师。
凡能先入长安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两道詔书写就,用了璽印,便遣使分头送了出去。
那郑畋的家僕领了回书,叩谢皇恩,又马不停蹄地往凤翔赶去。
却说那两道詔书一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