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子虽在学塾给陆川等人留了斋舍,但由於县试当日寅时(凌晨三点)便要点名入场,学塾离试院尚有一段路程。
孙管事领著学子们去寻大通铺,而陆守业和六叔公却执意要亲自给陆川挑个落脚地。
“川儿,这县试是天大的事,咱陆家村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么个文曲星,说啥也不能让你去挤通铺。”六叔公裹著老皮袄,怀里揣著几两碎银。
陆守业也连连点头:“爹和你六叔公打听过了,这考场门口的客栈贵是贵点,但省事。”
此时的县城,客栈早已成了香餑餑。
几人走进离县衙最近的龙门客栈,大堂里坐满了人。
“掌柜的,开间清静的上房。”陆守业喊了一声。
柜檯后的掌柜正把拨著算盘:“上房?这位老哥,您怕是还没睡醒呢。莫说上房,便是这大堂里的长凳,到了晚上都有人出钱租著躺。”
陆守业还想再求,却见那掌柜翻了个白眼,指著门外道:“如今只剩下马厩边上的两间下房,漏风撒气,一夜还要二十文。你要是想住上房,除非你是知县老爷的亲戚。”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六叔公火气上来了,瞪著眼珠子要理论。
陆川拉住了六叔公的衣袖,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科举之年的客栈掌柜,眼珠子多半是长在头顶上的。
陆守业咬咬牙,凑到柜檯前,压低声音道:“掌柜的,真没法子了?我儿可是要下场考试的。多少钱一天,您给个准话。”
那掌柜见陆守业態度诚恳,又瞧见陆川那四平八稳的气度,终於停下了算盘,从柜檯底下摸出钥匙:“算你们运气好。后院还有间给贵客留的房,其实就是间僻静的耳房。一百文一天,不二价。住不住?”
“一百文?!”
六叔公大惊。
一百文,这能买多少斤粗粮?能给家里添多少个鸡蛋?这一天就要一百文,考场三日局,加上提前备考,得多少钱?
陆川见状,开口道:“爹,太贵了,咱们去寻孙管事,挤挤那二十文一天的通铺也没什么,我……”
“胡说。”
“这间上房,我们要了。”陆守业声音说道,“连租五天。剩下的钱,再开一间最便宜的。”
掌柜的接过钱,隨手一指:“那去马厩边上的下房,二十文一天,只有草垫子,没火盆。”
绕过喧闹的前厅,后院果然幽静了许多。
那间一百文一天的耳房虽小,却打扫得乾乾净净,窗根底下还种著几株腊梅。
陆守业和六叔公合力把陆川的考篮和被褥铺好。
“川儿,你就待在这屋里,哪儿也別去。”六叔公坐在门槛上,“我和你爹就在前院那二十文的下房守著。这两天,谁敲门你都別应。”
陆川跟著他们走到了前院的下房门口。
那所谓的下房,其实就是半敞开的棚子。
几张发霉的草蓆铺在阴冷的地上,隔壁就是马槽,还有刺鼻的马尿味。
墙缝里透著光,地上连个落脚的像样地方都没有。
“爹,六叔公,这儿怎么睡人?”陆川眼眶猛地一红,“你们跟我去后院,那屋子宽敞。”
“傻孩子。”陆守业把陆川往后赶,嘿嘿一笑,,“爹和你六叔公皮实,在地垄沟里都能睡一宿。这一天二十文的地儿,比咱村里的牛棚还强呢。只要你睡踏实了,爹闻著这马粪味儿都觉得是香的。”
安顿好行李,陆守业还是想带著陆川去开开荤。
可陆川心里清楚,那地方一盘普通的炒肉都能要上一百多文,够家里忙活大半个月的。
“爹,六叔公,那酒楼里全是考生,吵得脑仁疼。”陆川笑著拉住父亲的袖子,指了指巷子口一个冒著白烟的小摊位,“我看那家的麵汤不错,闻著有股家里的火香气。”
那是一个专门卖给往来脚夫和清贫学子的简陋食摊。
几张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横木桌,几条长凳,卖的是清阳县最寻常的肉沫素麵和白菜豆腐汤。
“这也太委屈你了。”陆守业搓著手,眼里满是愧疚。
他总觉得,在这大日子的头一晚,让儿子吃这些寻常吃食,是当爹的没本事。
“这有啥委屈的?这面有汤有水,热乎,吃了胃里坦实。”六叔公倒是瞧出了陆川的体贴,拍了拍陆守业的肩膀,“守业,川儿说得对,吃这种扎实的饭,比那酒楼里虚头巴脑的强。”
三人在小摊坐定,陆川要了三碗热腾腾的大碗面。
不一会儿,摊主端著蓝花瓷碗上来了。
那麵条擀得极筋道,上面臥著一个煎得两面焦黄的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还有星星点点的肉沫。
“川儿,多吃点,把这个也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