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有些错愕地看着江野。
在农村,老子和儿子之间是有着严格的规矩的。
儿子在老子面前抽烟,那叫没大没小。
更别提儿子主动给老子递烟了。
这还是江野长这么大,第一次给他递烟。
江青山看着儿子那熟练的动作,还有那平静的眼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儿子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跟在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屁孩了。
他马上就要去南方闯荡,是个顶天立地的老爷们了。
男人之间,递一根烟,就是一种平等的交流。
江青山没有说话,也没有骂江野没规矩。
他默默地伸出粗糙的手,接过了那根红河烟,叼在了嘴里。
江野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火,凑过去先给父亲点上,然后又给自己点上。
父子俩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同福客栈,一起吞云吐雾。
烟雾缭绕中,父子俩谁也没说话,但气氛却出奇的和谐。
然而,这份和谐并没有持续太久。
“哗啦——”
院子里传来倒水的声音。
紧接着,张兰擦着手从外面走了进来。
刚一进门,张兰的鼻子就抽动了两下。
屋里这股浓烈的烟味,简直呛人。
她抬头一看,好家伙!
沙发上,江青山和江野父子俩正一人叼著一根烟,翘著二郎腿,美滋滋地看着电视。
张兰的火气蹭的一下就冒了上来。
“好啊你们爷俩!”
张兰一声怒吼,震得电视机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江青山!你长本事了是吧?自己抽烟就算了,还带着儿子一起抽!”
“小野才多大?刚毕业你就教他抽烟?好的不学学坏的!”
江青山吓得一哆嗦,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大腿上。
他赶紧把烟拿下来,一脸委屈地指著江野:“不是,媳妇,你听我解释,这烟是”
“是什么是!”
张兰根本不听他解释,左右看了一眼,直接抄起门后的一把扫帚,气势汹汹地就冲了过来。
“我让你抽!我让你带坏儿子!”
江野一看这架势,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老妈发威,非同小可。
前世的反应速度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江野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像泥鳅一样滑出了张兰的攻击范围。
“妈!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东西没收拾,我先回屋了!”
话音未落,江野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堂屋。
他一把拉开自己卧室的门,钻了进去。
在关门的那一瞬间,江野顺手把堂屋通往院子的门给带上了,并且“咔哒”一声,从外面把插销给拉上了。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砰!”
门关得死死的。
堂屋里,只剩下拿着扫帚的张兰,和一脸懵逼、无路可逃的江青山。
“小兔崽子!你敢锁门!”
江青山反应过来,冲著门外大喊。
紧接着,堂屋里就传来了扫帚拍打在肉体上的声音,以及江青山的惨叫。
“哎哟!媳妇,别打!真不是我教他的,是他递给我的!”
“你还敢狡辩!他一个孩子懂什么递烟?肯定是你平时没做好榜样!”
“哎哟!轻点轻点,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让你抽!我让你抽!”
江野站在院子里,背靠着门,听着里面传来的鸡飞狗跳的声音。
父亲的求饶声,母亲的叫骂声,还有扫帚拍打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要是放在以前,年轻气盛的江野要是遇到这种事,挨了骂或者听着母亲的叨唠,早就一身反骨地顶嘴了。
甚至可能会摔门而出,好几天不理父母。
他以前总觉得父母烦,觉得他们不懂自己,觉得农村的规矩太压抑。
可是现在。
江野站在阳光下,听着屋里的动静,嘴角却忍不住疯狂上扬。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真好啊。
这声音,真好听。
这才是活生生的人,这才是热气腾腾的生活。
前世在那个冰冷的看守所里,他多想再听一次母亲的唠叨,多想再看一次父亲被母亲拿着扫帚追打的滑稽模样。
可惜,那时候父母早就不在了,他只能在无尽的悔恨中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