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听说谢大人说……”兵部尚书郑通不过二十五六的年岁,平日与谢知言私交不错,所以他刚刚打听来了一个事,“陛下中途出去更衣时,顺便吃了半只烧鸡,因而刚才那只饼他只吃了半块……”
“什么?!”“何时?!”“他自个儿吃的?!”“我等何错之有,为何啊!”
顾昶猛然想起:“郑通!竖子!茶歇间隙,你是不是提及了贵妃那三顶冠子?!”当然是这竖子,否则他为何知晓!
郑通懵了,“下官是……是和陛下聊了两句……可何至于……”他只是调侃向皇帝借来样制,回家也给家中夫人造制一顶花冠……真就只说了两句。
崔岳扶着前面的柱头缓缓蹲了下去。他向来少言寡语,不像顾昶那般火爆,但他其实比顾大人还要饿。他昨日胃肠不适连午膳也没用,眼看一个对时过去就要晕了。
也就是说皇帝是故意的!他是故意饿他们这一顿的!他故意便罢了,烧鸡吃了便吃了,偏还特意以谢知言之口告知他们!
魏亚楠差点晕厥,明君!明君!
高瞻好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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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吟渊这厢,头也痛。
听完魏忠复述今早贵妃如何把前张德‘赶’出了凤栖宫,皇帝只觉得那半只烧鸡那会儿吃得太快,胃里一阵阵抽痛。
明吟渊按住隐隐作痛的心窝,长叹一口气。那是太后赐下协六宫的金册,她也敢。
首领太监魏忠与尚宫局卢尚宫垂首屏息,目光紧锁龙椅上的天子。贵妃此番公然忤逆太后的风波已如野火燎原传遍六宫,想必不久便会传至宫外。天子再不降下圣裁,下一刻踏进宫门的便是内刑司。更甚者,若宗正司以‘忤逆尊上’之名介入,礼部再论起‘孝义纲常’的祖训,届时纵是陛下垂怜,贵妃也绝无全身而退之机。
明吟渊揉了揉心窝,温声道:“端木太医已去看过贵妃了?是那肋骨伤处又怎么了?”
令他稍有欣慰些的是,贵妃这回并不像中秋夜那般直口恶言顶撞太后,也未像那日去寿安宫一般诓骗太后的饶恕之言,不过是‘伤痛’犯了,还算识大体。
总之,有进步便是好的。
魏忠和卢尚宫齐齐把目光投向了一旁躬身垂首的端木,端木上前一步道:“殿下想来是近日有所操劳,牵动了腹肋伤处,倒是无大碍。微臣早吩咐了殿下左右侍奉之人,务必要让殿下静躺将息,不可操劳,不曾想他们竟有所懈怠。恕微臣直言,殿下若再操劳,恐损胞宫之康,于……于皇嗣一事……”端木太医故意顿了顿才道:“大为不利。”
“皇嗣……”魏忠倒抽一口气,与端木太医倒是协作无间。
不知是被端木的话吓着,还是被魏忠在耳边的喘气声惊着,卢尚宫不由得低呼一声,随即埋下头掩住失态。倘若今日张德之举真让贵妃旧伤拖延不愈,日后贵妃不得皇嗣,不论任何因由,岂不是都能怪在寿安宫头上?!
卢尚宫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只觉得在此一刻也待不住了。她奉太后之命来此等候天子圣裁,眼下说着说着,倒成了太后之过?
明吟渊淡道:“倒是娇气。如此忤逆犯上无视内廷法度,便是果真牵扯了旧伤,也势必要惩戒。”
卢尚宫抬起头来,满心期盼。
明吟渊冷声道:“魏忠,传旨,贵妃言语失矩,于凤栖宫闭门十日,期间非朕口谕,不得擅离。再送两卷《女则》去,叫贵妃好生参悟何为谨言慎行。”
卢尚宫眨着眼,不知静躺将息和闭门十日有何区别?忤逆尊上,在天子金口中便只是言语失矩?
还能说什么,卢尚宫只得告退。
“且慢。”明吟渊眸光沉静,语调平和却有一股肃杀之气:“卢尚宫既已至此,也省事了。魏忠,你即刻将北狄进贡的《秋山问道图》取来给卢尚宫,带去呈与太后。太后雅好丹青,对慕容先生之画作向来青睐有加,此画出自慕容先生妙笔,想来定能博太后欢心。如今秋意渐浓,寒霜凝重,再挑选几只新制的羊脂玉雕暖手炉一同送去,为太后添几分暖意。”
说到此处,他微微叹息,神色间隐隐透出一抹无奈和心疼,“前几日朕见贡品中有两只‘血珀榴开百子暖炉’,颇为精巧。魏忠,你也将这两只暖炉送往贵妃处,图个吉祥寓意也好。”
卢尚宫听见《秋山问道图》,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慕容先生的丹青之作,向来价值千金,难得一见。陛下此举,足见孝道,心中暗自赞许。可听到后面,便觉一口气要噎死自己,什么百子暖炉、什么图个吉祥寓意也好?说得像是太后已把贵妃怎么着了?!
卢尚宫被魏忠带走,皇帝也让其他人出去,而后关上殿门默默在龙椅上静思,最后又是一声叹,他这天子……
真真像个市井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