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棉袄的大妈张著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管里。
瘦脸大妈手里的塑胶袋滑落,砸在脚面上浑然不觉。
炸油条的胖大叔漏勺举在半空,油滴落在鞋尖上滋了一声,他都没眨眼。
举著手机偷拍的小年轻僵在那里,镜头对准的方向不自觉地抬高了两度——从猎奇窥探,变成了仰视。
陈默也愣了。
他见过秦似月的很多样子,以为已经看过了她的所有。
但这一刻却给他一种新的惊艷。
一件破毛衣,一条旧裤子,一根不值两百块的烂银簪。
乾净得像刚下过雪的山。
陈默右手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不到半秒,脑子里的《0206作战计划》全部作废。
什么从容优雅地靠在车边等她走过来,什么微笑著打开车门说一句准备好的俏皮话——
全特么扔了。
他直接推门,大步跨过马路。
步伐很快,快到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
走到秦似月面前的时候,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侧身。
他没有正对著她站,而是微微偏了半步,將自己的后背朝向巷口灌进来的西北风。
风打在他后颈上,冷得割皮。
但她那件薄毛衣前面,一丝风都没漏进去。
第二件,拉开车门。
他绕到副驾驶那侧,拉开门,左手抬起来,掌心朝下,虚虚挡在车门上框的位置——那块上车时脑袋最容易磕到的金属边。
第三件,掏兜。
右手伸进大衣左兜,摸出那个已经捂了一个多小时、温度刚好的暖宝宝。紧跟著,另一只手从杯托里取出那杯豆浆。
两样东西一起塞进她的手里。
没有话语。
也没有铺垫。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像排练了一百遍,又像从来没排练过——只是本能。
围观人群鸦雀无声。
花棉袄二大妈的脸从白变红,红到紫,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顏色。
她低下头,拽著同伴的袖子,脚步急促地往巷子反方向走了,连刚买的早餐都忘了拿。
炸油条的胖大叔默默转身回了摊位,把火拧大,一句话没说。
人群散得很快。
没人再拿手机拍了。
秦似月坐进副驾驶,车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隔音玻璃將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车內很安静,只有空调暖风低沉的嗡鸣。
她低头,看著右手里那杯豆浆。
纸杯上印著街边早餐店最廉价的商標,杯壁上还有一个浅浅的拇指印。
这是他捂了太久留下的。
温度正好。
不烫嘴,但握在手心里,暖意从掌心一直漫上来,顺著手腕爬到小臂。
左手里那个暖宝宝,已经被他体温焐得服服帖帖。
秦似月抬起头,看向驾驶座。
陈默正在系安全带。
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下巴上那道刮鬍刀留下的浅红印子格外明显。
他没看她。
不是不想看,是不太敢看。
秦似月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藏都藏不住的笑。
她凑近了一点。
“陈组长。”
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掉进了热牛奶里。
陈默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嗯?”
“这豆浆……”
她把纸杯举到他眼前晃了晃,眼角泪痣在车內昏暖的光线下微微闪烁。
“有点烫手呀。”
最后三个字尾音上扬,带著一点点撒娇,一点点嗔怪,还有一点点——被人放在心上的、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陈默侧头看了她一眼。
嗯……好看得不讲道理。
他没忍住,笑了。
“那就慢慢喝。”
帕拉梅拉启动,平稳匯入车流。
……
帕拉梅拉拐进永安弄的第十五秒,陈默就后悔了。
弄堂窄得很。
两侧的红砖墙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墙根下横七竖八堆著锈跡斑斑的自行车、鼓胀的泡沫箱、以及不知道谁家扯出来的电线——从二楼窗口拉到对面墙上的钉子,中间晾著两条被单一件棉裤,正好卡在他视线高度。
左后视镜离墙壁不到一拳。
右后视镜差半根烟。
前方十二米处,一辆卖烤地瓜的三轮车四平八稳地横在路中央,老大爷叼著菸捲,正往炉膛里添炭,完全没有挪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