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年三十
    二婶子颤抖著双手,鬼使神差地接过那个搪瓷缸子。

    杯壁滚烫的温度顺著僵硬的指尖直透心臟,烫得她指尖猛地一颤,差点没拿住。

    她斗了一辈子。

    想要村里人高看一眼,想要过年有人叫声妈。

    邻里笑她儿子白养了,儿子只知道打钱。

    如今,这碗她最渴望的、带著人情味儿的“人间烟火”,竟是被她踩了半辈子的老陈家,轻飘飘地端到了面前。

    陈默看著二婶子那微微发抖的肩膀,心中那最后一点芥蒂也隨风散去。

    他弯下腰。

    从刚才劈柴的墩子上,拿起一张裁纸剩下的红纸。

    那是老陈头刚才练手写的一个“福”字。

    虽然墨跡有些晕染,边缘也有些毛糙,但那个“福”字写得端端正正,透著股敦厚劲儿。

    陈默將那张红纸递了过去。

    “我爸写的。”

    陈默说:“过年贴个福字,求个平安吉利。”

    “堂弟不在家,您拿回去贴在大门上,也沾沾喜庆。”

    二婶子攥著那个搪瓷缸子,目光落在那张红纸上。

    她刚才还在嘲笑老陈的字没贵气。

    现在,这张没贵气的纸,却成了她这个年唯一的慰藉。

    二婶子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接过了那张红纸。

    指尖触碰到那微微凸起的墨跡,她感觉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往外涌,那是酸涩,是悔恨,更是无地自容。

    “知……知道了。”

    二婶子乾巴巴地挤出这三个字,带著浓重的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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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陈默的眼睛,更不敢看秦似月那张笑盈盈的脸。

    她转过身,步履蹣跚地走向自家那个冷清的院子。

    那一瞬间,她仿佛老了十岁。

    那曾经挺得笔直、时刻准备战斗的脊樑,此刻彻底垮了下去。

    走到巷口。

    二婶子停下脚步,回头定定地看了一眼陈家大门上那副火红的春联,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对璧人般的身影。

    她手指收紧,將那张“福”字死死护在胸口的棉袄里,像是护著这寒冬里最后的一点火种。

    寒风呼啸。

    两行浑浊的老泪,终於顺著她满是沟壑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

    “搞定。”

    看著二婶子那萧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秦似月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

    她转过头,衝著陈默狡黠地眨了眨眼,那副温柔贤惠的模样瞬间切换成了邀功的小狐狸:“老公,怎么样?这一波配合,满分不?”

    陈默看著她,竖起了大拇指。

    “高。”

    陈默由衷地感嘆。

    “实在是高。这叫什么?以德报怨?”

    “错。”

    秦似月摇摇手指,“这叫——给狗穿棉袄。”

    “啊?”

    陈默一愣。

    “狗咬了你一口,你打它一顿,它只会冲你叫得更凶。”

    秦似月看著远处的巷口,淡淡说道。

    “但你要是给它穿件棉袄,再给它根骨头,它就会发现自己不仅是条狗,还是条没良心的流浪狗。”

    “这种自我怀疑產生的痛苦,比打它一顿疼多了。”

    陈默听得背脊发凉,下意识地裹紧了自己的大衣。

    最温柔的刀,往往也是最快的刀。

    “行了,我们进去吧。”

    秦似月拍了拍手,转身往屋里走,“妈刚才说要炸肉丸子,我去偷吃……啊不,去帮忙!”

    陈默看著她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

    他关上大门,將风雪挡在外面。

    转身看向屋內。

    老陈头正在试著新买的茶叶,王秀兰在厨房剁馅儿,陈雨琪在教秦似月怎么偷吃刚出锅的丸子才不会烫嘴。

    这,就是他想要的年。

    ……

    大年三十,早晨六点。

    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

    陈默睁开眼,坐起身穿上外套。

    西屋门缝里飘进一股浓烈的油爆香气。

    他走出房间,来到厨房门口,脚步猛地停住。

    灶台前烟雾繚绕,秦似月身上套著一件略显紧身的粉色围裙,袖口高高挽起。

    她左手持一把长柄漏勺,右手控著燃气灶的火力旋钮。

    动作乾脆,绝无拖泥带水。

    “妈。”

    秦似月头也不回,將漏勺里的炸肉段捞出控油。

    带鱼得用花椒水提前泡十分钟,去腥,干豆角用温淘米水发,下锅才不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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