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眉头紧锁，死死地盯著中军大帐那扇紧闭的厚重毡门。
“赵公，这……这不对劲啊。”跟在身后的褚遂良压低了声音，“如今辰时已过，陛下自登基以来，从未有过日上三竿还未中军升帐的先例。更何况，今日是前线李世勣大將军与李道宗將军合围敌军的关键之日，陛下怎么可能还在安寢？”
长孙无忌没有接话，但拢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却已不自觉地攥紧了。
太安静了。
帐內连一声往常帝王起身时呼唤內侍的清咳都没有。
“王德！”长孙无忌猛地转过身，“你半个时辰前不是进去通稟过一次吗？陛下到底如何说？”
王德嚇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著哭腔哆嗦道：“赵公明鑑，奴婢半个时辰前確实在帐外唤了两声，可……可帐內毫无回音啊！奴婢以为陛下连日统筹军务，积劳成疾，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实在不敢贸然惊扰圣驾……”
“糊涂！”长孙无忌低喝一声。
若是寻常日子也就罢了，但此刻前方大军正在与高句丽四万精锐殊死搏杀，主帅迟迟不现身，一旦军心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事急从权，顾不得什么僭越之罪了！”长孙无忌猛地一咬牙，大步上前，一把推开了那名试图阻拦的金吾卫，“闪开！若陛下怪罪，老夫一力承当！”
厚重的毡门被一把掀开。
伴隨著清晨的冷风灌入帐內，一股极其幽微、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奇异香气，瞬间钻入了长孙无忌等人的鼻腔。
这香气极淡，甚至被帐內浓郁的龙涎香掩盖了大半，但长孙无忌何等敏锐，几乎是嗅到这丝香气的瞬间，他心头便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在心底疯狂蔓延。
帐內光线昏暗，几盏长明灯的烛火在风中摇曳。
长孙无忌快步绕过紫檀木雕龙屏风，只见李世民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面色红润，呼吸绵长且平稳，胸口有规律地起伏著，分明就是陷入了某种极度深沉的酣睡之中。
“陛下？陛下！”长孙无忌快步上前，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焦急，甚至不顾君臣之仪，伸手轻轻推了推李世民的肩膀。
那位只要哪怕是帐外战马打个响鼻都会瞬间惊醒的人，此刻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感官，任凭长孙无忌如何呼唤、推搡，竟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睡得死死的。
褚遂良见状，嚇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陛下？！快！快传太医！传太医令！！！”
大帐內瞬间乱作一团。
隨军的太医令提著药箱衝进来，刚一搭上李世民的脉搏，太医令的脸色就变得极其古怪。
“陛下……陛下龙体无恙，脉象沉稳有力，五臟安和……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陛下体內，似是中了一种极其霸道的……迷药。”太医斟酌著用词，“这药性奇绝，毫无毒性，甚至对心脉有安抚滋养之效，但其安神催眠之力，堪称世所罕见！若无独门解药，陛下恐怕……恐怕至少还要睡上整整十二个时辰才会自然甦醒！”
堂堂大唐天子，在中军大营的最核心处，被无数飞骑与金吾卫里三层外三层保护著，竟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迷药？！
这不仅是骇人听闻，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长孙无忌的脑海中仿佛有千万道惊雷同时劈下，无数个念头在火石电光间疯狂交织。
不需要太多的推理，一个虽然极度荒谬、却又是唯一合理的答案，渐渐浮现出水面。
昨晚……昨晚是谁亲自端著一碗亲自熬製的安神汤走进这中军大帐，说是要尽孝心，伺候陛下安寢的？！
是李承乾！！！
长孙无忌倒抽了一口凉气。
“殿下……太子殿下呢？！”
王德被这吃人的眼神嚇得缩成一团：“回……回赵公，太子殿下昨夜伺候陛下喝完安神汤后，说帐內闷热，便说要回偏殿歇息……奴婢、奴婢就没再见过了……”
“坏了！！！”
长孙无忌再也顾不得半点仪態，猛地提起长长的下摆，像一阵狂风般衝出了中军大帐，不顾一切地向著距离不过数十步之外的太子营帐狂奔而去。
褚遂良等人在后面根本追不上，只觉得一向沉稳的赵国公今日像是疯魔了一般。
长孙无忌一脚狠狠踹开了门口那碍事的毡布。
里面空空荡荡，死寂无声。
案几上，一只极其精致的白玉茶盏孤零零地立著，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
旁边的衣架上，原本掛著的金丝软甲不翼而飞，再转头，窗外的校场上，原本应该驻扎在这周围，负责拱卫太子的东宫六率精锐，连人带马，甚至连那面標誌性的玄色五爪金龙旗，全都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