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嘴角的笑意不减,只在心里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急什么?你就让我再瀟洒这一会儿吧。等回了太极宫,有的是我受的。”
果不其然,马车刚一停在立政殿的玉阶下,李世民还被前朝的几位宰相绊在太极殿诉苦,李承乾便已经快步跨过了立政殿高高的门槛。
长孙皇后背对著殿门,素衣未簪,正端坐在佛龕前,手中那一串极品紫檀佛珠拨得极快,发出细碎而压抑的碰撞声。
李承乾没有任何犹豫,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跟在李承乾身后的李泰想扶都没来得及,只能低声道:“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李承乾朝李泰眨了眨眼,目光隨后越过李泰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一眼佛龕前那道不动如山的背影。
李泰顺著李承乾的目光看去,只见长孙皇后仿佛根本没听见身后的动静,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那捻动佛珠的频率非但没有减缓,反而越发急促,仿佛真的沉浸在烧香礼佛之中,彻底屏蔽了这兄弟俩的存在。
李泰摸了摸鼻子,原本想替李承乾求情的腹稿在喉咙里滚了两滚,刚准备大著胆子开口:“阿娘,阿兄他……”
“青雀。”
长孙皇后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不辨喜怒,“你先下去。”
李泰浑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承乾,又看了看依然背对著他们的长孙皇后,嘆了口气,只能委屈巴巴地拱了拱手。
“喏……儿臣告退。”
李泰一步三回头,那恋恋不捨的模样活像是个生离死別的小媳妇,直到退到殿门外,还不忘依依不捨地替他们掩上了厚重的殿门。
沉重的大门合拢,偌大的立政殿內只剩下李承乾和长孙皇后母子二人。
李承乾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微弱的穿堂风此刻竟如刀子般刮在自己的脊骨上。
但他依旧没动,甚至將头埋得更低了些,完美地將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知错就改、任凭发落的乖巧儿子。
不知过了多久,那细碎的拨珠声终於停了。
长孙皇后缓缓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身形微微晃了晃。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从旁边的案龕上取了一块素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才缓缓转过身来。
“太子殿下好大的威风啊。”
长孙皇后一步步走到李承乾面前,停在距他半步之遥的地方,冷笑了一声:“单骑入长安,引得百官惊嘆,百姓倾倒。如此盛世惊鸿,当真是风光无限。”
“遇刺重伤,命悬一线,太医令甚至连夜从太医院提了吊命的千年人参去凉州……”长孙皇后的声音终於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瞒著本宫?在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阿娘?”
李承乾在心里迅速调整了情绪。
当再抬起头时,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已经蓄满了楚楚可怜的泪水。
“阿娘……”李承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浓浓的鼻音和委屈,“儿臣知错,儿臣不该瞒您。可是……儿臣最初去凉州,真的只是想去散散心。”
“阿娘应当知道,前些日子因为分封制的事,阿耶在朝堂上发了好大的火。儿臣据理力爭,认为诸王分封世袭刺史,必定会导致尾大不掉,乱了大唐的根基。可阿耶不听。”
李承乾一边说著,语气越发哀怨:“儿臣心中苦闷,便想著三弟李恪在凉州,便想去寻他喝几杯闷酒,躲几日清閒。谁曾想……”
“谁曾想竟会遇到那些亡命之徒?他们衝出来的时候,口口声声喊著要取吴王的性命。阿娘,恪弟是儿臣的骨肉兄弟啊。那刀锋眼看就要劈向恪弟,儿臣怎么可能眼睁睁看著他死在儿臣面前?”
“儿臣是大唐的太子,是他们的长兄。若连自己的弟弟都护不住,儿臣还有何顏面苟活於世?所以儿臣想都没想,便挡了上去……”
长孙皇后当然知道那些刺客是衝著谁去的,也正是因为知道李承乾是为了救李恪才落得险些丧命,她才更加痛心疾首。
李承乾见火候差不多了,拋出了最后的必杀技——转移仇恨。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一颗晶莹的泪珠终於承受不住重力,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
“儿臣受伤后便昏迷不醒,连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又如何能给阿娘传信?”李承乾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无辜与不可思议,仿佛一只受了极大委屈的幼鹿。
“后来儿臣在凉州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快马加鞭赶来的阿耶。阿耶当时震怒,连斩了凉州数十名官员。儿臣本以为,出了这么大的紕漏,阿耶来凉州之前,必定已经派了飞骑回宫,將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阿娘。”
说到这里,李承乾的语气变得极其困惑,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可察觉的挑拨离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