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退路
    晨曦的微光尚未完全穿透太极宫厚重的窗欞,海池之畔的画舫內烛火摇曳,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

    李渊侧臥在榻上,呼吸绵长,这位大唐的开国君主睡得並不安稳,眉宇间锁著一丝化不开的愁绪。

    在他身侧蜷缩著一具小小的身躯。

    李承乾正紧紧闭著双眼,假装沉睡。

    他的一只小手此时正下意识地揪著李渊明黄色的寢衣衣角,这是演给李渊看的。

    然而,他的內心却並不平静。

    算算时辰,李世民此刻应该已经在临湖殿了。

    如果李世民一击不中怎么办?

    如果东宫的两千精锐反扑怎么办?

    玄武门是死地,也是生门。

    但李世民这种走一步看三步的军事天才,绝不会只给自己留一条路。

    还有一张底牌。

    李承乾的思绪穿过层层宫墙,飘向了长安城的西部。

    那是绝大多数史学家容易忽略,却在关键时刻能救命的一步棋——雍州治中高士廉,以及他即將释放的那群亡命之徒。

    ……

    长安城西,长寿坊。

    这里毗邻西市,三教九流混杂,与东城的达官显贵区有著天壤之別。

    雍州府的监牢便坐落於此,像一块发霉的伤疤,终年散发著腐烂与绝望的气息。

    夏日的清晨,空气中瀰漫著尚未散去的燥热与地底返上来的阴湿。

    “哐当——!”

    一声巨响震碎了死囚牢原本的死寂。

    沉重的铁锁被暴力砸开,火把的光芒粗暴地刺入了长年不见天日的甬道。

    原本蜷缩在烂草堆里的囚犯们惊恐地遮住眼睛,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浑身生疮,眼神中只有麻木或凶狠。

    这其中有杀人越货的强盗,有触犯军法的逃兵,甚至还有前隋遗留下来的战俘。

    “都给老子站起来!”

    高士廉一身戎装,手提横刀,大步流星地跨入牢房。

    这位长孙皇后的亲舅舅、李世民最为倚重的长辈,此刻脸上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儒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狰狞与狂热。

    身后数十名精干的秦王府亲卫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抱著沉甸甸的綑扎物。

    “你是何人?劫狱可是诛九族的死罪!”一名满脸横肉的独眼囚犯眯起眼睛,警惕地问道。

    高士廉冷笑一声,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过这群人渣与恶鬼。

    “死罪?”高士廉將手中的横刀重重插在满是污垢的地面上,“你们现在难道不是在等死吗?秋后问斩,菜市口一刀,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我是雍州治中高士廉。”他报出了名號,声音洪亮得在甬道內迴荡,“今日,秦王殿下要向天討个公道!这大唐的江山,本就是秦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如今太子嫉贤妒能,欲害功臣,殿下起兵在即,正是用人之际!”

    高士廉猛地一挥手,身后的亲卫將怀中的包裹狠狠砸在地上。

    “哗啦——”

    包裹散开,露出了里面寒光闪闪的横刀、虽然陈旧却依然坚固的皮甲,以及一把把能够穿透重甲的破甲锥。

    “穿上它!”高士廉指著地上的装备,眼中燃烧著疯狂的火焰,“拿起刀,跟老夫走!今日若是胜了,尔等以前的罪孽一笔勾销,封妻荫子,荣华富贵就在眼前!这便是秦王殿下的承诺!”

    囚犯们的呼吸粗重起来。

    对於这群本来只能等死的人来说,这无疑是地狱里垂下的一根蛛丝,不,是一根金灿灿的通天绳索。

    “若是败了呢?”有人颤声问。

    “败了?”高士廉仰天大笑,笑声中带著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壮,“败了不过是早死几个月!死在衝锋的路上,总好过像条狗一样烂在这个臭水沟里!”

    短暂的沉默后,那名独眼囚犯第一个冲了上来,一把抓起地上的皮甲,嘶吼道:“干了!老子这条命早就该绝了,与其等死,不如搏个富贵!”

    “干了!”

    “为了秦王!”

    “杀出去!”

    如同决堤的洪水,囚徒们的血性被瞬间点燃。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统一的號令,这支由千余名亡命之徒组成的临时军队,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却又令人胆寒的野兽气息。

    高士廉满意地点了点头。

    “出发!”

    高士廉翻身上马,长刀指向北方,“芳林门!”

    ……

    这一日,长安城的西市还没有醒来。

    但原本应该寂静无声的坊道,却被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粗暴地撕裂。

    一千多名身著杂色鎧甲、手持利刃的囚徒浩浩荡荡地衝出了雍州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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