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向北,滚滚而去。
大军整整走了一百里。
不是轻松的一百里,而是那种每一步都要担心前方是否有埋伏的一百里。
每一步都要警剔从路边射出的冷箭。
每一步都要担心突然窜出一队宋兵。
的一百里!
长草在风里摇,好似刀光剑影。
土丘一堆接一堆,象一只只瞳孔猩红的猎人。
完颜宗弼骑在队伍最中间,握着刀,眼睛来来回回扫视着四下的地形,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行至五十里,前方探马来报,一切安全。
行至七十里,左翼斥候归队,没有发现宋军踪迹。
行至九十里,殿后的压队传来消息,后方无事。
平安无事。
完颜宗弼的脸色反而越来越差了。
这片地界太安静了,静得不象是被他们搅得天翻地复的中原腹地。
应天城的方向没有狼烟,扬州方向的援兵也没有动静。
一切的一切,都安静无比。
连天上飞的鸟都比来时少了许多。
他打了十几年仗,从辽东打到河北,从河北打到中原。
经验告诉他,越安静的地方越危险,太平的背后往往蹲着一只吃人的山君。
他攥着缰绳的手开始出汗。
汗从手心里渗出来,把缰绳浸得湿漉漉的,握上去滑腻腻的。
大军行至一百零三里左右。
第一位宋兵出现了。
不是正前面,是右前方的一座土岗上。
就那么一个人,骑在一匹灰马上,远远地立在那里,既不冲锋也不喊话,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
那双漠然的瞳孔,看得人头皮发麻。
然后,左边又多了一个。
然后,后边又多了一个。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十个,二十个。
数量越来越多,眼神越来越冷。
就象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
他们不远不近地缀在金军队伍的四周,既不靠上来,也不退下去,死死跟着。
这一幕,让完颜宗弼想到了草原上的一个词汇——熬鹰。
嗯,他们就是那只鹰。
完颜宗弼收回目光,平视前方的地平线。
“加快速度,不要停。”
他平静地丢下一句话,情况越来越差了。
大军继续往北。
走至第一百二十里,宋兵更多了。
四面八方都是。
左前方、右前方、左后方、右后方。
象是有人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一枚一枚的棋子正从棋盒里落下来,落在金军这颗孤子的四周。
完颜宗弼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那些目光落在他的背上、肩上、后脑勺上,凉飕飕的。
走至第一百四十里。
宋兵已经不是一个一个地冒了,而是一队一队地冒。
有的十来人,有的二三十人,有的百来人。
他们从山坳坳里转出来,从树林子里穿出来,从干涸的河床底下爬起来。
踩着一地的碎石和枯草,导入追击的队伍。
脚步声,渐浓。
完颜宗弼也没心情去数他们有多少人,肯定超过他们就是了。
很快,第一位扛着大纛的宋军出现了。
《宋》字大纛在夕阳的残照里翻卷,血一样红。
随后飘起的,是一面金线织成的镶金大纛,上头一个斗大的《韩》字。
韩世忠,到了!
在馀朝阳下令将十万人化整为零,以一万人为一个单位,开启全面追击后。
韩世忠领着的披甲精锐,总算是和完颜宗弼的队伍撞上。
不过韩世忠并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淡淡扬起手,示意部队继续等待。
他看得出来,完颜宗弼已是强弩之末,想必是在追逐中耗费了大量体力。
无论是马,还是人,都充满了疲惫神态。
没必要这时候冲上去,慢慢吊着就好,反正上头有人,不用害怕功劳被人抢走。
功成不必有我,功成必定有我!
“告诉将士们,保持警剔,以防金狗破罐子破摔。”
“今天咱们也让金军尝尝失败的滋味!”
看着漫山遍野的宋军,完颜宗弼握着缰绳的手又紧了紧,骨节处捏得乌青。
他没有说话,任由绝望的气氛在大军蔓延。
或许,他也要学一学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