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在医院躺了十天。伤口的线拆了之后,他又赖了两天,说是要“巩固巩固”。陈曦每天来换药,动作很轻,像在包一件易碎品。纱布拆开的时候,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疤痕,从肩膀延伸到上臂,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王猛低头看着那道疤,嘴角翘了一下。这是他的第四道疤,也是陈曦缝的第四道。每一道都缝得很整齐,针脚均匀,间距一致,像艺术品。他想起第一次被陈曦缝的时候,她跪在地上,手伸进他的肚子里,找到了那颗子弹。他问“陈医生,你缝得真好看”,她说“闭嘴,省点力气”。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陈曦,你以后不当兵了,去干什么?”王猛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医院的院子里,几个病人在散步,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有的拄著拐杖,有的坐着轮椅,有的在聊天。
陈曦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纱布贴好,退后一步。“没想过。”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我想过了。”王猛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不当兵了,我就去找你。”
陈曦愣了一下。她的耳朵红了,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纱布卷,手指在发抖。
“你找我干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请你吃饭。谢谢你缝了我四次。”王猛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翘得很高。
陈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眼睛弯弯的,两个酒窝深深的。“好。我等你。”
王猛的笑凝固了。他没想到她会答应,没想到她会笑,没想到她会说“我等你”。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快到他以为伤口又裂开了。他伸出手,握住了陈曦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和他那满是茧子和伤疤的手完全不一样。她没有抽回去,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握著。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陈曦,你手怎么这么凉?”王猛问。
“刚用碘伏洗了手。凉。”
王猛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我给你捂捂。”
陈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握著。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茧子,指节粗大。她的鼻子酸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握著。
“王猛,你什么时候出院?”
“明天。”
“明天我来接你。”
“好。”
第二天,陈曦一大早就到了医院。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王猛从没见过她化妆的样子——粉底很薄,口红很淡,假睫毛很短,但很好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今天真好看。”
陈曦的耳朵红了。“少废话。走吧。”
两个人走出医院,站在门口。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王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远处早点摊传来的油条味。他饿了,在医院吃了十天病号饭,清汤寡水,嘴里淡出鸟来。
“想吃啥?我请客。”王猛拍了拍口袋,“我有钱。副大队长的工资不低。”
陈曦想了想。“豆浆。油条。茶叶蛋。”
“就这?”
“就这。够了。”
两个人坐在早点摊上,每人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个茶叶蛋。王猛吃得很快,狼吞虎咽,豆浆烫嘴也不怕。陈曦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喝,小口小口地咬。她看着王猛吃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猛嘴里塞满了油条,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医院的饭太难吃了。”
陈曦笑了,笑得很轻,眼睛弯弯的。她把茶叶蛋剥了壳,放在王猛碗里。王猛愣了一下,看着碗里的茶叶蛋。蛋白上有一道道裂纹,像一张网,网住了里面的蛋黄。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和茶香味。
“好吃。”他说。
陈曦低下头,喝豆浆,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翘著,翘得很高。
吃完早饭,两个人坐车回基地。车子在公路上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城镇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王猛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陈曦说的话——“我等你。”他的心又跳快了。他转过头,看着陈曦。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她睡着了。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王猛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她的皮肤很白,没有化妆的时候也很白。她的嘴唇很薄,颜色很淡,像两片花瓣。他的手动了动,想去摸她的脸,但忍住了。他怕吵醒她,怕她睁开眼睛看到他,怕她问“你在看什么”。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