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挂断了苏云枝的电话,下午三点,渡轮的汽笛声轰然作响。
保险起见,他没有和顾秋绵同乘一艘船,而是先一步返回岛上。
张述桐扶着栏杆远眺,今天的风很大,水波哗啦作响,渡轮行至一半时,太阳忽然从天空隐去了,湖面便成了铁青色。
依稀记得参加葬礼的那天也看到了铁青色的湖面。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张述桐默默拿起手机,QQ上那个羊一样的头象已经暗下去了,是脱机的意思,代表着他们最后一个联系的渠道也被斩断了。
张述桐知道在岛上办理临时电话卡不需要身份证,可考虑到自己的手机也有被调查的可能,便放弃了这个打算。
他下了船便在公交站牌上等,渡轮的间隔是十五分钟一班,因此十五分钟以后,顾秋绵准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两人走上了公交车,车里人很少,便没有坐在一起,所有可能出现的纰漏都有可能在日后功亏一篑,张述桐在座位下伸手一捞,又是一个塑料袋,这是若萍准备好的生活用品。
“第一次坐公交车?”等下了车子,张述桐才问。
“小时候坐过,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哦,我记得听你表妹说过,从前游泳的时候?”
顾秋绵闻言剜了他一眼。
“既然装成游客就该多笑一笑。”
“少气人了。”
现在他们站在路边,顾秋绵捧着一个化妆镜,涂着口红。
无论怎么说,一个未成年的女孩独自入住宾馆都很容易露馅,她便特意把妆容画得成熟一些。
效果堪称改头换面,等顾秋绵转过身的时候,他眨眨眼,仿佛一下子穿越了时空,二十四岁的顾秋绵就站在自己面前。
“厉害。”张述桐不由感慨。
“本来就是照着梦里画的,”顾秋绵随意勾勾手指,率先迈开脚步,“跟姐姐走吧。”
出人预料的是,清逸找的那家宾馆还算干净,张述桐推开窗户,墙纸上偶有淡淡的霉斑,但不漏水不返潮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顾秋绵正对着微微泛黄的床单皱眉。
不如说她不习惯的东西太多了,不习惯开裂的塑料拖鞋、不习惯满是烟疤的地板、不习惯没有坐便器的厕所和需要站着的淋浴头—当然看她的脸色宁愿浑身臭死也不愿意在这里洗澡。
“凑合下吧。”
“我知道。”顾秋绵声音很小,因为说话时下意识屏着呼吸。
这间屋子几乎被烟味腌入味了,张述桐甚至还闻到了一点方便面的味道,居然还是老坛酸菜味。
“有电视,”张述桐指指那个大脑袋的电视,就这还需要额外花钱,“也可以上网,但不要登陆通信软件。我不能在这里待得太久,晚上再过来。”
“恩。”
“三面旗子。”张述桐又从塑料袋里翻出三种颜色的布料,接着用指节敲了敲窗台,“插在这里,白色是平安无事,黄色是外出,不过你最好少出去,红色是意外事件。”
他们订的房间是二楼最东侧,正对着街角,这样无论从哪个方向走来,只要抬起头就可以看到窗户的情况。
可惜这种时候没法说出“有事打电话”这种话了一“实在有急事,就去打前台的座机,但还是不要在人多的地方露面。”
张述桐将写着几人联系方式的纸条递给顾秋绵。
“什么时候写的?”她微微惊讶道。
“船上。”张述桐顿了顿,又看向顾秋绵的头发,“还是不放心的话,可以去楼下把头发剪短。”
“情人节那天刚剪了,还是算了。”
“明明没有区别。”张述桐看着被她扎起来的头发,连发型也变得成熟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待得太久,可一旦离开,顾秋绵唯一的娱乐活动就剩电视了,也许频道里连一部动画片都找不到,这间客房只有几平米的大小,进了门就是床铺,左拐是卫生间,电视放在床尾的板凳上,一个木板加四根木棍充当桌子,床板充当椅子。
两个人在房间里,连一个站脚的位置都找不到:
张述桐还想说点什么,顾秋绵却推着他往外走:“好了,还没有我大,好象我没有自理能力似的,走吧。”
她伸了个懒腰,房门在两人中间缓缓合拢。
但不是因为心中有多少不舍,而是门的合页锈住了。
顾秋绵将自己摔回床上,可她显然忽略了一件事,身下不是柔软的席梦思床,旅店的床铺硬得与直接躺在木板上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