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但没有人松开拳头。
甲板边缘的风扯动着衣角。陆盛的目光垂落,下方疆域的轮廓正被灵气战舰抛向身后。那些山峦与河流的线条模糊成色块,又迅速消散。
林玄的声音还在颅内回响,像一枚嵌进骨缝的碎屑。
“禁制已经种下了。修为爬得太快,有时候反而不是好事。”
这话初听只是寻常关切。毕竟谁都明白,过分的耀眼会引来暗处的窥探。学府给予资源倾斜,将天才推上高位,这本是乱世里最直白的生存法则——越是出众,越该被保护,直至成长为足以镇守一方的巨木。
可为什么偏要加上禁制?为什么连知晓的人都必须寥寥?
陆盛的指尖无意识地擦过栏杆。金属传来冰凉的触感,带着高空特有的凛冽。他忽然想起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名字,那些早已撕破脸皮的叛徒。若是他们,动手便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除非……
风灌进领口,他脊背微微绷紧。
除非刀刃并非只来自明处。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瞬间,甲板似乎也跟着沉了沉。阳光斜打在舰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边缘微微发颤。原来连这片看似同舟共济的土地之下,也可能埋着别样的根系。林玄的布置,或许不是为了防外敌,而是为了在自家墙内,悄悄掩住一盏过于刺眼的灯。
他闭上眼,吸进一口冷冽的空气。
纷杂的猜测在胸腔里翻搅,又被一点点压平。无论如何,那位前辈的安排总归带着庇护的意味。既然眼下看不清棋局全貌,那么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自己变成一颗足够沉重的棋子。
实力。这两个字碾过齿间,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只要站得足够高,高到连暗箭都追不上——那么所有问题,终将不再是问题。
他松开栏杆,转身朝舱内走去。风还在身后呼啸,却已不再能扯动他的衣角。
冰冷的空气钻进鼻腔深处,陆盛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又迅速被风吹散。他望着前方,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似乎从胸腔里移开了。
世界运行的规则,剥去所有浮华的装饰,最终剩下的,无非是那个词。力量。拥有它,你便拥有一切;失去它,你便失去一切。这道理像脚下的甲板一样坚硬,不容置疑。
战舰在无声地滑行,时间也随之流逝。远方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连绵的、被厚重白色覆盖的山脉线条。温度在持续下降,甲板的金属栏杆摸上去像冰。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冰晶,它们并非从天而降,而是由悬浮的水汽直接凝结而成,悄无声息地附着在战舰表面,积起一层薄霜。
“前面就是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快散在风里。
陆盛抬起眼。
在漫无边际的苍白与寂静之中,一座城的影子浮现出来。起初只是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随着距离拉近,它才显露出砖石堆砌的轮廓。古老,沉默,仿佛已在雪原中沉睡了无数岁月。
这就是他要抵达的地方。九座要塞之一,他已见过其中两座,每一座都带着截然不同的气息。而眼前这一座,它的特征如此鲜明,几乎带着一种暴烈的对比:一边是翻涌不息、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浓稠黑暗,那是魔气弥漫的领域;另一边,则是纯粹到刺眼的、无边无际的雪白。城池恰好横亘在这黑与白的交界线上,像一道生硬划下的分界线。强烈的色彩反差撞击着视线,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观感。
然而,某种不协调的感觉,就在这时悄然爬上陆盛的心头。
他的目光扫过那越来越清晰的城墙。灰黑色的墙砖,垛口,瞭望塔的尖顶……一切都在。唯独缺少了本该在那里移动的身影。没有巡逻的士卒,没有飘扬的旗帜,城墙之上空荡荡的,只有积雪反射着惨淡的天光。
这不对。哪怕是后方那些规模小得多的城镇,墙头也总有人值守。这里是直面威胁的最前沿,是异魔可能随时袭来的战场边缘,城墙怎么可能无人看守?即便没有战事,基本的警戒也绝不该松懈。
难道此地有什么特殊的规矩?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因为他听见了周围传来的、压低的议论声。其他同行者也注意到了同样的异常,困惑的低语像水波一样在甲板上扩散开。
陆盛没有再出声。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同钉子,牢牢钉在那座越来越近、却又显得过分安静的古老城池上。
甲板前端的身影静立不动。林玄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座灰白色的城池上,仿佛早已预料到眼前的景象。灵气战舰悬停于半空,舰身下方的阴阳城安静得令人不安。
陆盛望向舷窗之外。
城是空的。
街道纵横交错,屋舍整齐排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