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只是孤零零一人,以脚步丈量山野乡道。
乡道蜿蜒,两旁田地星罗棋布,如棋盘般整齐。
晨光洒落,田埂上的露珠泛着晶莹光芒。
走不多时,前方传来哭声。
是个妇人。
陈知白走近些,便见道旁一块田边聚着七八人。
有老有少,手持绳尺,正丈量土地。
那妇人站在一旁,哭泣不止。
陈知白瞥了一眼,脚步未停,淡然走过。
走出数十步,他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问向身旁一名老汉:
“敢问老伯,这是为何哭泣?”
那老汉正看热闹看得出神,被人打扰,本有些不耐烦。
转头见陈知白一身锦衣,气度不凡,连忙换了副笑脸,客气道:
“哎,卖了田地,能不哭嘛!”
陈知白眉头微皱。
不等他追问,老汉便感慨起来:
“说来陈娘子也是可怜人。公婆死得早,相公又得了一场大病,眼瞅着人要没了,只得寻那陈仙家借了笔银子。好容易治好了病,却也耗尽了家财,这不,只能卖地还帐了。”
陈知白心头一沉,问道:“陈仙家……是谁?”
老汉一听这话,顿时眉飞色舞起来,上下打量着陈知白:“外地人吧?我告诉你,这陈仙家可了不得……”
“……陈老爷生了个好儿子,拜入老律观,成了大神仙!县城里的老爷,还亲自来拜会过呢!如今十里八乡的土地,过半都是陈仙家的。”
陈知白怔住了。
他看着不远处那抹着眼泪的妇人,听着耳边老汉喋喋不休的眩耀之语,蓦然无言。
许久,他转过身,默然离去。
却没有入村,而是拐入官道,往附近县城而去。
入了城,街上已是熙熙攘攘。
他略一打听,便寻到了一家通衢驿站。
驿站门面不大,门前悬着一面杏黄旗,上书“通衢”二字,迎风招展。
陈知白迈步而入。
有小厮迎了上来,问道:“客官可是要寄送货物?”
陈知白颔首,问道:“这里可能代笔?”
小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陈知白不会写字。
但他还是颔首道:“有的有的,有代笔!”
——半个月前,通衢商会总部便发来消息,要求各大驿站开通代笔服务,象征性收些材料费即可。他这驿站虽小,却也照章办理。
陈知白道:“帮我代笔。”
小厮麻利道:“代笔加收十钱。”
陈知白颔首。
小厮不再多言,引陈知白走到一旁桌案前,铺开信纸,提笔醮墨,抬头道:“好了,你来说,我来写。”
陈知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父母亲大人膝下。”
小厮运笔如飞。
“违教两载,思家甚切。今途经家门,见乡邻哭于田中,询之,乃知田地已售于陈家。知白心中甚是不安。”
小厮笔尖微微一顿,抬头看了陈知白一眼。
陈知白继续道:“窃思此事,皆因我曾言‘多购良田’而起。良田万顷,日食不过一升,广厦千间,夜眠仅需八尺,又何必贪多?”
“……此事既由儿一言而起,今虽薄有微名,实无颜再入里门。望父母察儿苦衷,有馀力则周恤困穷,即补儿之过。”
小厮越写越是心惊,写到后来,握笔的手已微微发颤。
末了,他颤声问:“可……可还有?”
陈知白摇头:“就这些。”
他取过信纸,扫了一眼。
随即从怀中取出私人法印,稳稳压在信末,无印泥,却法光闪铄。
陈知白放下一两银子,留下地址,随即拱手道:
“有劳小哥了。”
言罢,转身离去。
少顷,驿馆之中,喧嚣骤起。
有人疾步追出驿站,四下张望,却只见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那道锦衣身影?
登时顿足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