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东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但他却摆了摆手,推开家门,问到:“吃过了,几位嬢嬢,谁先写?”
在几位嬢嬢谦让声中,阿东搬了张小板凳,放在院子中,铺开纸张笔墨。
明明身体疲惫至极,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说不清,道不明。
第一个嬢嬢要寄信给远嫁到外县的女儿。
阿东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提炼出三句话:
家里都好,别惦记,年后回来不?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还是歪歪扭扭,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刻碑一样认真。
此后几日,阿东几乎要忙疯了。
却是通衢驿站的信越来越多,回家的时辰也越来越晚。
最早是日头偏西,后来是暮色四合,最晚那回天已黑透,街巷里只有更夫的梆子声陪着他一瘸一拐往回走。
到家还不能歇。
门口总守着两三个嬢嬢,或是等他代笔,或是等他念信。
他饿着肚子,就着油灯写信,字还是丑,但写得多了,渐渐也快了些,好了些。
只是七八天后,信忽然少了。
阿东问同僚才知道,老律驿递也推了免费寄信,分走不少客源。
他松了口气,心却又提了起来。
十二月朔日。
阿东一早起床,穿戴整齐,推门时手微微发颤。
免费期前天就结束了。
昨天是最后一日,信函激增,他送到天黑才回。
可今天呢?
他不敢想。
路过井口巷,嬢嬢们依旧笑着招呼。
阿东总觉得那笑容里掺了些什么,说不清,便也笑了笑,埋头走过。
驿站到了。
货箱里孤零零躺着十几封信。
阿东深吸一口气,将信装入布兜,正要出门,管事的从里间探出头:
“阿东!你可送货?小件货,跟信函一个价!”
阿东一喜,连连点头:“送送送!”
“那送完信,赶紧回来……”
话音未落,东家的大嗓门从后院炸响:
“都给我麻利些!今天的货今天送完,谁攒到明天扣工钱。”
阿东回头,只见几个帮工正在搬运着木箱,木箱上,封条还没撕下。
他拉住一个同僚:“今天货怎么这么多?”
同僚抹了把汗:“哪天不多?你是不知道,周围几条街的铺子,几乎都走咱们驿站送货。”
“啊,为什么?”
“便宜啊!云台治内,无论远近,都是一个价。”
阿东愣住了。
半晌,他喃喃道:“这么便宜,商会还怎么挣钱?”
同僚笑了:“你操这心?这是仙家开的商会,用得着咱们瞎琢磨?”
阿东沉默良久,才揣上信函,瘸着腿走出驿站,晨光正从屋檐间倾泻下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街边,看着逐渐苏醒的城市,忽然咧嘴一笑。
然后一瘸一拐,走进了那片熙熙攘攘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