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草龙以稻草扎就,足有十馀丈长,龙身蜿蜒,龙首高昂,虽以草扎成,却也鳞爪分明,颇有几分威武气慨。
无数村民正围着草龙忙碌,人手一炷香,恭躬敬敬地往草龙身上插。
从龙尾开始,沿着龙脊一路向上,密密麻麻,不多时,整条草龙便插满了供香。
香火明灭,青烟袅袅,将草龙笼在一片氤氲之中。
陈知白看着这一幕,目露讶色。
他缓步走近,见身旁站着一位老人,须发花白,老脸被火光照得通红,正咧嘴笑着,露出几颗残牙。
陈知白拱手一礼,问道:“老丈,这是做什么?”
老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小伙子,外乡人吧?咱这是在迎龙王!”
陈知白诧异:“哪位龙王?”
老人笑眯眯地看着他,卖了个关子:“回头你就知道了。”
说罢,老人便挤进人群,帮忙去了。
陈知白不再多问,站在人群之外,静静看着。
不多时,一位身穿长袍的老祭祀,手持铜锣,走到草龙前,“咣”地敲了一记。
锣声一响,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祭祀高声诵念了几句祷词,陈知白侧耳听了听,大抵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类的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听不真切。
祷词念毕,祭祀一声吆喝:“起——龙——!”
数十名壮汉齐声应和,俯身扛起草龙,猛地站起身来。
那草龙虽以稻草扎就,却也颇为沉重,壮汉们扛在肩上,喊着号子,步伐整齐地迈步前行。
祭祀走在最前头,手持铜锣,边走边敲。
身后是扛龙的壮汉,再往后,便是乌泱泱的镇民,扶老携幼,浩浩荡荡,绕着小镇巡游起来。
“咣——咣——咣——”
锣声在夜色中回荡。
草龙身上的香烛被夜风一吹,齐齐燃烧起来,火光明灭,青烟缭绕,将整条草龙映得通红。
远远望去,那草龙在夜色中蜿蜒游动,周身火光缭绕,活灵活现,好似真龙降世。
无数孩童大呼小叫着,追在草龙后面跑前跑后,兴奋得满脸通红。
大人们也不阻拦,笑呵呵地看着,偶尔伸手扶一把跑得跌跌撞撞的幼童。
陈知白站在镇口,望着那草龙一圈一圈地巡游。
一圈,两圈,三圈……
每一次经过镇口,那草龙身上的火光便旺上几分,草扎的龙身似乎也柔软了几分,蜿蜒的姿态愈发自然,仿佛真的活了过来。
空气中除了香烛气味,渐渐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那草龙体内,似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草龙巡游至第七圈时,陈知白神色忽然一凝。
“彭!”
一点薪火,自草龙体内陡然燃烧而起。
草龙猛地昂首。
那以稻草扎就的龙眼之中,陡然亮起两点赤红光芒,如烧红的炭火,灼灼逼人。
‘吼——’
大音希声,一道无声龙吟,划过夜空。
那不是草扎的死物能发出的声音,而是真正的、活物的长吟,带着亢奋,带着狂喜,带着挣脱樊笼的畅快。
草龙活了。
它猛地挣开壮汉们的肩膀,腾空而起,龙身蜿蜒,火光缭绕,在半空中盘旋一圈,而后呼啸着俯冲而下。
欲穿镇而过!
火龙抵近,狂风扑面,热浪灼人。
陈知白纹丝不动,负手而立,箓瞳微微收缩,盯着那扑面而来的草龙。
草龙呼啸而过,与他错肩刹那,猛然扭头看向他。
火焰所化的双瞳,陡然圆瞪。
那目光中,有疑惑,有惊愕,有……恐惧。
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东西。
四目相对之际。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喔喔喔——”
倏地,一声鸡鸣,清亮悠长,划破夜空。
草龙呼啸身影,倏然寸寸崩解,稻草纷飞,香火熄灭,化为漫天碎屑,纷纷扬扬。
那些扛起火龙的壮汉,跪伏于地的镇民,奔跑嬉闹的稚童,张灯结彩的屋舍……
一切的一切,如镜花水月,轰然崩碎。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熹微晨光,穿透薄雾,洒落山谷。
陈知白立于原地,目光所及,哪里还有什么小镇?
眼前不过是一片乱葬岗!
坟包密密麻麻,高低错落,布满整座山谷。
坟包之间,杂草丛生,荆棘遍布。
香烛燃尽的残梗,插在泥土中,密密麻麻,如一片枯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