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水潺潺而逝,授课之期,弹指即至。
天光尚未大亮,韩祁森便已起身。
他慢慢地束好发髻,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然后推门而出,径直穿过马厩,在前堂台后坐下。
“坊主,今日不是要去听课么?”
帮工端来茶水,小心翼翼地问。
韩祁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不去了。”
他不想再在散场之后,一个人回到这间静室,面对那高深莫测之言,和那个永远跨不过去的坎儿。
他站在一头望着那一头,已经望太久了。
索性放自己一马吧!
帮工张了张嘴,见坊主神色淡淡,便不敢多言,退到一旁。
山风穿堂而过,吹动他鬓角的白发,也吹动桌上那卷摊开的经书。
任山风呼啸,依旧吹不动,那被纸镇镇压的一页。
——聚兽之极,万化归一。
……
……
与此同时,紫竹峰别院。
陈知白用罢早饭,白姑捧着一袭紫袍,服侍他穿好。
“主公今日气色甚好。”
白姑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含笑说道。
陈知白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低头看衣,便见肩托日月,胸藏星辰,衣摆狮子衔器,威猛降魔。
紫色,到底是张扬了些。
不过传功堂首座之袍,穿上了便是一种姿态,倒也不必矫情。
他推开院门,祸斗早已等在外面。
祸斗伏下身子,陈知白翻身而上。
“走罢。”
祸斗低吼一声,四足生风,沿着山道疾驰而下。
紫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沿途所见修士,纷纷侧目避让,拱手行礼。
“陈首座。”
“陈长老。”
陈知白微微颔首,如焰而去,不多时,奔麟堂便遥遥在望。
还未靠近,陈知白便微微挑眉。
只见奔麟堂外,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殿前的空地、台阶、廊下,到处是攒动的身影。
“陈首座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陈知白神色不变,翻身而下,迈步向大殿行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几乎所有人都是下意识地后退,象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有人目光炽热,有人神色复杂,也有几个年轻的弟子涨红了脸,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出声。
目光所及,各级修士皆有。
有刚刚入道的年轻弟子,眼神清澈而好奇;
有大量初玄大乘的修士,目光沉稳,神情专注而期待;
甚至还有几位入玄长老,或抱臂而立,或负手闲望,站在人群之外高处,一副不与弟子争利的姿态。
陈知白睹之,微微点头示意。
心中有些惊讶。
他猜到可能会有入玄长老而来,没想到会来这么多。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登阶入玄不过一年有馀,这些长老前来,与其说是听讲,不如说是审视。
看看这个后起之秀,到底有几分真材实料!
他不以为意,继续前行。
人群中,曾子昂立于廊柱的阴影下,目光追着那道紫色身影从容穿过人群,眼神忽明忽暗。
忽地,陈知白的目光掠过,微微一顿,似是点头。
他呼吸顿时一滞,胸口猛然急促起伏。
“这陈首座,倒真有几分风采。”身旁有人低声说道。
“入道一年便登阶入玄,自然不是凡俗。”
“也不知今日要讲什么……”
“听说是讲聚兽箓圆满之道。”
“圆满之道?”那人声音压低了几分,“道箓圆满,没有几人能讲得清楚,陈长老讲这个,只怕又是在务虚啊!”
“谁知道呢……且听着罢。”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却又在陈知白踏上台阶的瞬间,骤然安静下来。
陈知白登上高台,转过身来。
台下,黑压压一片。
数百双眼睛,或热切,或审视,或期待,或怀疑,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而来。
换了旁人,怕是要生出几分紧张。
陈知白却面色如常。
在大延山,乃至落英峰的传道授业,早已令他习惯了站在台上被人审视。
这时,他目光一顿。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