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手指在采访本上微微收紧,但面上依旧平静:“郑主编,您说的有道理。我只是担心,在苍天赐还在昏迷的时候发这种讨论,会不会被读者理解为‘往伤口上撒盐’?会不会影响我们报纸的公信力?”
郑耀先笑了,那笑容温和得象在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林薇啊,你太善良了。但新闻工作,不能只讲善良,还要讲担当。正因为苍天赐是英雄,他的遭遇才更有警示意义。如果我们因为怕‘撒盐’就不讨论,那才是对公众不负责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薇,声音依旧温和:“这件事,我已经跟上面沟通过了。省里对这类‘文化反思’的报道很支持。你不用担心尺度问题,按我的思路走就行。”
林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不是“讨论”,而是“告知”。她来,是下属向领导请示;他答,是领导向下属下达指示。她没有任何反驳的馀地。
她站起来,把采访本收进包里,语气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明白了,郑主编。那我先去忙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郑主编,苍立峰跟我说过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我觉得,这句话对谁都适用。”
说完,她推门出去,没有等郑耀先的回应。
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玩味。
“人在做,天在看?”他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天?天若有眼,苍家早该亡了。”
他回到座位上,拿起那份报纸,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文章。
“深度思考。”他喃喃自语,“确实值得深度思考。”
他想起父亲郑国忠说过的话:“搞文化的人,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枪,是笔。一篇文章,可以捧红一个人,也可以毁掉一个人。而且,杀人不见血。”
他想起郑永和说过的话:“耀先君,日本之所以强大,是因为我们善于学习,善于质疑。你们中国的问题,在于太把传统当回事。能引导公众质疑传统的人,才是真正的智者。”
他把报纸收进抽屉,又拿出那份“东学文化交流中心”的筹备方案。
他在“工作目标”一栏又添了一行字:
“可结合近期社会热点,策划系列‘传统与现代’对话活动,引导公众理性讨论。”
他合上方案,看向窗外。
窗外,南城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但在他眼里,这灰色,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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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里,苍立峰依旧靠在墙上。
苍向阳和苍晓花已经去办住院手续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报纸——两天的报纸叠在一起,头版都是关于苍家的新闻。
一篇说他是“黑心包工头”,一篇质疑弟弟的武术是“伤身”的。
他想起老李蹲在工地路边不停抽烟的样子,想起老张说“那混凝土绝对有问题”时的愤怒,想起王立德那天在悦宾楼欲言又止的眼神。
苍立峰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墙上。他没有流泪。他只是让自己沉入一片黑暗的寂静中。在那片寂静里,他试着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老李的沉默、王立德的躲闪、郑耀先的笑容、报纸的节奏、调查报告的速度……
他想起沉墨渊教授说过的话:“经济学不是点石成金的法术,它是一副眼镜,帮你把世道运行里那些模糊的、纠缠的线,看得更清楚一些。”
此刻,他好象戴上了那副眼镜。虽然还看不清全貌,但他已经“看见”了那些线的存在。它们从不同的方向伸出来,缠在一起,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同一时刻,宋金荣的办公室里。
王立德站在老板桌前,脸色有些发白。
宋金荣靠在老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档,慢悠悠地说:“立德啊,这次的事,你办得不错。我记你一功。”
王立德勉强笑了笑:“董事长过奖了,都是按您的吩咐办的。”
宋金荣点点头,放下文档,看着王立德:“不过,你知道的,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当然信得过你。但你也得让我放心,对不对?”
王立德心里一紧,但面上不敢表露:“董事长放心,我嘴很严。”
宋金荣笑了:“好,好。我就喜欢你这样懂事的。回去好好干,亏不了你。”
王立德退出办公室,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腿软了一下。他扶着墙,慢慢往外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宋金荣那句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想起那天在茶楼无意中听到的对话,想起自己被安排去调包样品时的忐忑,想起刚才宋金荣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不知道宋金荣会不会对他下手。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