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来,卷起一些粉末,洒在他粗糙的手背上。凉凉的。
他手腕一翻,将整袋粉末倒进了正在吞入砂石骨料的进料口。
灰白的细粉混入砂石,瞬间消失不见,象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也象良心坠入了深渊。
——
他近乎麻木地按下了闭合按钮。铁质挡板“哐当”一声合拢。搅拌车巨大的滚筒开始隆隆旋转,声音沉闷而持续,像某种巨兽在消化,也象碾磨良心的石磨。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车身,慢慢滑坐在地上。午后阳光正烈,烤得地面发烫,但他却浑身发冷,冷得牙齿格格打颤,双手抱住膝盖,蜷缩成一团。他下意识地把手在裤腿上反复擦拭,可总觉得那些看不见的粉末还沾在手上,渗进了指纹里。
“李叔?”
老李浑身一僵。
苍立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近前,手里拎着那个旧帆布包,象是要出门的样子。他蹲下来,目光落在老李煞白的脸上,眉头皱得很紧。
“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中暑了?”
“没……没事。”老李慌忙用手背擦了擦脸,撑着搅拌车站起来,腿麻得晃了一下。他垂着眼,不敢看苍立峰的眼睛,声音干涩得象砂纸磨过木头。
苍立峰看了看腕上的旧手表:“那我走了。工地上你多照应着点。”
“好。”
苍立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对了李叔,你昨晚问的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老李下意识地问,心脏猛地一抽。
“你说人怎么选都是错。”苍立峰挠挠头,露出一个有些歉然的、却无比真诚的笑,“我昨儿晚上想了半天。我觉得吧,选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对错,可既然选了,就别光顾着后悔。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哪怕路是错的,也得想办法把它踩实了,别让它坑了后来的人。路嘛,都是人踩出来的。”
说完,他挥挥手,转身大步走向工地大门。
——
苍立峰其实没走远。
他拐过街角,脚步就慢了下来。今天老李看他的眼神不对——不是往常那种带着点倚赖的热乎劲儿,而是躲闪,像做错事的孩子怕被大人逮着。刚才蹲在搅拌车边搓手的背影,佝偻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想起昨晚老李问的那句话:“人活着,怎么选都是错?”
当时他没答上来。刚才临走前,他特意折回去,蹲在浑身发僵的老李身边,把自己想了一夜的答案说了。老李只是点头,嗯了一声,始终没抬头看他。
那是逃避的姿态。苍立峰太熟悉了——他自己扛不住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他折返回工地侧门,隔着那排码放整齐的钢筋,远远望过去。
老李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压在他自己脚底下。
苍立峰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多年的默契让他明白,有些事,兄弟不想说,你追着问,是把人往墙角逼。他只是记住了这个黄昏,记住了老李那个比水泥灰还沉的背影。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公交站。
——
老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那个方向。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水泥灰,迷了人眼。苍立峰那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别让它坑了后来的人”。可他刚刚倒进去的东西,将来会坑了谁?是住进这楼里的无辜人家?还是信任他的苍立峰和兄弟们?
搅拌车还在他身后隆隆地旋转,均匀,持续,毫不停歇。
他想起下午小卖部门口那个没关紧的水龙头。
当时他握着听筒,那水滴就嗒、嗒、嗒地砸在白瓷上,一下一下,象在替他数秒。
现在没人替他数了。
他抬起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初夏的天空很高,蓝得发白,什么都没有。
他又低下头,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那只手,这辈子没少拜过菩萨。求菩萨保佑老婆病能好,求菩萨保佑儿子平平安安。
菩萨一样都没应。
可他还是不敢抬头。万一呢?
明天,这批混凝土就会开始硬化。
表面会看起来平整、坚实、光滑,符合一切验收标准,就象什么都未曾发生。
而深处的隐患,那些被均匀搅拌进去的、不该存在的东西,要等到许多天后,或许在楼体封顶时,或许在住户搬入后,在某个暴雨夜或轻微地震中,才会显现出狰狞的裂痕。
就象某些人心的崩坏,某些被逼到绝路的选择,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