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每一步都象踩在心弦上。行囊里是师父倾囊相授的一切,但更沉的,是那个必须由他带下山、亲口告知父母的秘密。
师父说,一月之后,便是他坐化往生之期。
“入此红尘,便是真道场。”
师父临别的话还在耳边,此刻却象一句谶言。天赐深吸一口气,蛰龙诀在体内流转,却压不住心头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已在望,他却觉得脚步从未如此艰难。
推开院门时,灶房传来母亲哼唱的小曲,还有饭菜的香气。这份熟悉的温暖,让天赐喉头一紧。
“天赐回来了?”苏玉梅从灶房探出头笑问,“快让娘看看瘦了没?在崖上吃得好不好?你师父他老人家……”
话到一半,她停住了。
儿子的脸色不对。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深沉的、与这归家时刻格格不入的凝重。她心头一颤,笑容僵在脸上。
“娘,爹呢?”天赐的声音有些发涩。
“在堂屋……”苏玉梅话音未落,苍振业已闻声走了出来。他看到儿子站在晨光里,肩背挺直,却带着一种风霜洗炼后的沉静,还有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沉重。
“回来了。”苍振业点点头,目光在儿子脸上细细打量,“脸色怎么这么沉?在崖上……出什么事了?你师父身体安好?”
听到这话,天赐知道两位哥哥并没有把师父即将坐化的事告诉他们。哥一定是认为这事由他来告诉父母会更好。
他将行囊放在墙角,转过身,面对着母亲、父亲脸上的关切,想说却发现喉头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艰难地说道:“爹,娘。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们。是关于师父的。”
苍振业和苏玉梅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师父他……他说,尘缘已尽。一月之后,便是他……坐化往生之期。”天赐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象从喉咙里挤出来。
“坐化?”苏玉梅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这……这是什么意思?老神医他……病了?还是……”
苍振业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从凳子上站起,身形晃了晃。他死死盯着儿子,声音嘶哑:“天赐,你说清楚!老先生怎么了?是身子不妥?我们这就去请大夫……不,老先生自己就是神医……我们,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
看着父母脸上的焦急、震惊、难以置信,以及那份深深的悲痛,苍天赐心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悲戚汹涌翻腾。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师父没有病。他说,这是功行圆满,是修行到了尽头,如同草木荣枯,星辰运转,是自然之理。他特意嘱咐,让我们不必再去看他。一月之期到时,他会离开老鹰崖,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静静地走。不让任何人送,也不让任何人念。”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苏玉梅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用手捂住嘴,压抑的呜咽最终变成了破碎的哭腔:“这……这怎么行……老先生救晓花,治你爹的臂,治你的腿……这山一样的恩情,怎么能连最后一面都……连送一送都不能……”
苍振业怔怔地站在原地,佝偻着背,半晌没有动弹。他浑浊的眼睛望着跳跃的灯焰,那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许久,他缓缓坐回凳子上,脊背仿佛又弯了几分。
他喃喃地重复着、咀嚼着:“离开……谁也不让找……静静地走……”脸上的震惊和悲痛如潮水般涌动,却又在某个节点,渐渐转化为一种深沉的、混杂着无尽感激与崇高敬仰的神情。
“老先生……这是真神仙啊……来去明白,不拖不欠,连最后一步,都走得这么……这么透亮,这么洒脱。”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对凡人无法企及之境的慨叹:“我们……我们得听老先生的。这份心意,我们记在心里,比什么都重。他想安静地走,咱们……就别去扰了他的清净。”
苏玉梅用围裙用力擦着眼泪,可泪水还是不断涌出:“是啊……老先生是世外高人……我们只能念着他的好,盼着他……一路好走……”
悲伤沉甸甸地压在这间小小的堂屋里,炭火的暖意也驱不散那份寒意。
沉默了许久,苍振业抬起头,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和妻子红肿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是这个家的柱子,此刻不能垮。他用力抹了把脸,那粗糙的手掌在脸颊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擦去一层无形的灰霾。
“孩子,”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撑起来的力度,“你师父……老先生选的路,咱们得尊重。你心里再难过,也得往前看。日子……总得过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紧抿的嘴唇上,换了一种语气,象是要讲点别的,把大家从这悲伤的泥潭里拉出来:“你不在家这些日子,村里、家里,倒是出了几档子新鲜事。你听听,就当……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