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薪火传灯(一)
认道基有瑕,遂自我放逐,漂泊半生,直至寻至此崖。此地之险、之寒、之孤,恰如我当时心境。每年寒冬于此面壁,既是自省,亦是于至暗时刻,守护一点不灭灵光,等待一个能真正传承我‘道’之人。”

    他的目光最终牢牢锁住天赐,语重心长道:

    “你心性质朴,历经磨难而不改其志,骨子里有一股不屈的韧劲与执着的求索之心。此心性,正是我道所需。你于我,并非偶然,乃是必然。”

    师父的话,让天赐心中巨震。过往的疑团壑然开朗——原来师父年复一年的坚守,不是为了惩罚他自己,而是为了找到一个值得托付的传人。自己,就是他最终等到的答案。

    “师父……”天赐声音哽咽,再次伏拜于地。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更多了一份对这份沉重托付的领悟与承接。

    陈济仁坦然受了他这一拜,随即肃然道:“时日无多,今日便开始最后传承。”

    他目光转向苍立峰与苍向阳,温言道:“你二人秉性纯良,与老夫亦是有缘。这‘太极十三势’,便一并传予你们。此拳不在争强斗胜,而在调和阴阳,固本培元,于尔等日后大有裨益。”

    说罢,他起身,于院中未扫的积雪之上,缓缓起势。动作看似缓慢圆融,却内蕴无穷生机与劲力变化,如云卷云舒,似鹤舞松间。他将拳势呼吸、意念流转与“蛰龙诀”相互印证,细细讲解。兄弟三人凝神静气,用心内存悟。

    一上午的光阴在拳脚起落间悄然流逝。午后,陈济仁示意苍立峰坐下,忽然探手搭上他的左腕。

    “你这枪伤,看似愈合,实则内里筋骨经络仍有细微错位淤塞,气血不畅。若不尽早调理,待年纪渐长,阴雨寒湿之时,必成痼疾。”

    苍立峰心中一凛,躬敬道:“老先生明察。南城医院虽已处理,但确如您所言,时常隐痛。”

    “无妨。”陈济仁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炉火上细细炙烤,“今日便为你去了这隐患。”

    他手法如电,运针时指尖隐隐有微光流转。每一针刺入,苍立峰都感到一股温热醇和的气流沿着特定经络缓缓渗透,直达伤处最深处。那气流所过之处,滞涩顿消,酸胀立减,仿佛枯木逢春,焕发新生。

    更奇特的是,随着针法深入,苍立峰感到自己体内那微弱的蛰龙诀气息竟被引动,与师父渡入的气流水乳交融,自行运转周天。短短半个时辰后,当陈济仁收针时,苍立峰只觉左肩前所未有地松快,连数月来因焦虑劳碌而积压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多谢老先生!”苍立峰起身,深施一礼,眼中满是震撼与感激。

    陈济仁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苍立峰肩伤处专业的缝合痕迹,又掠过天赐眉宇间那尚未散尽的、经历过巨大冲击后的沉凝,缓缓开口道:“观你兄弟气色,察天赐心神,兼之年关时节你们三人齐至的郑重……立峰,你此次归来,气度沉淀如经过淬火,左肩伤处处理手法专业却非寻常医院所为;天赐气息中隐有一丝极淡的硝火之气,心神深处震动未平。昨夜山下气机肃杀,今朝天赐眉锁重忧,可是家中发生了涉及故物传承或旧日恩怨的剧变?”

    此言一出,三兄弟同时色变。苍立峰喉头滚动,心中惊涛骇浪:师父并未下山,竟能从这些细微处窥见如此多的真相!他想起师父的救命传艺之恩,想起师父刚才坦荡告之的自身血海深仇,心中再无隐瞒的念头。于是,他整肃衣襟,将四十八年前北平往事、铜币秘密、昨夜惊变,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陈济仁静静听完,那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岁月,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四十八年守护,两代人隐忍,昨夜枪声……不易,不易。”他看向三兄弟,语气转为坚定:“该守的守住了,该传的传下去了,便是圆满。天地自有其理,因果循环,自有其道。你们已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