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贤妃从屋里出来,看见丈夫的样子,压低声音:“你还想啥?老爷子那些破箱子,捂了八十年了,能给咱们带来一分钱好处?立峰在南城当英雄,天赐是状元,将来飞黄腾达了,谁还记得咱们这穷亲戚?趁早换了钱是正经!”
苍孝仁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贴身口袋。但他心里却象开了锅:一边是对爷爷的敬畏;另一边是妻子日复一日的抱怨,是家庭的困境。那“上万块”象一团火,烧得他心口发烫,可对爷爷的畏惧又象一盆冰水,时不时浇下来。
腊月十二上午,王志强和今井一朗(此刻化名“王文化”和“李调研”)在王振坤的陪同下,来到了苍建国家的榨油坊。
榨油坊很小,是苍家老宅旁搭的一个偏屋,屋里弥漫着浓郁的菜籽油味和机器的轰鸣。苍建国蹲在角落检修机器,苍孝仁和妻子陈贤妃接待了客人。
寒喧过后,王志强开门见山:“苍同志,我们文化局正在做一个江南移民家族文化传承的项目。你们苍家从北边来,一定保留了不少北方的生活习惯、老物件吧?”
苍建国闷头修机器,没说话。苍孝仁搓着手:“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日常用的……”
陈贤妃却眼睛一亮,插话道:“王同志,你们收老物件,具体收什么样的?价钱怎么算?”
王志强笑了笑:“只要是解放前的老东西,我们都感兴趣。特别是……一些特殊的老钱币、金属徽章、带特殊符号的物件。这些可能记录着家族迁徙的历史,很有研究价值。”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上面是一些各式各样的老铜钱、徽章:“类似这样的。普通的,几十到几百。如果特别稀少、有特殊意义的,上千甚至上万都有可能。”
“上万?”陈贤妃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
苍孝仁也心跳加速。他想起爷爷屋里那些旧箱子,想起小时候调皮想翻看被揍的经历……
“不过,”王志强话锋一转,收起照片,“这些东西,往往在老一辈手里,当成传家宝,不肯轻易拿出来。我们理解,但也觉得可惜。放在家里蒙尘,不如让国家收藏研究,还能得一笔补偿,改善生活。”
他停了停,又补充道:“我们走访过很多家族,经常发现一个现象——有些子孙有出息了,眼界高了,看不上这些‘破铜烂铁’,但也不让其他兄弟碰,美其名曰‘保存家族记忆’,实际上是想独占。等老一辈走了,这些东西最后落到谁手里,可就不好说了。”
这话象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苍孝仁夫妇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陈贤妃的脸色立刻不好看了,她瞥了一眼沉默的苍建国,说:“听见没?爸,你听听。人家说的在理。咱家那些老东西,爷爷捂得紧紧的,将来还不是给……”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给谁?肯定是给子孙昌盛的老四家。老四苍振业家的苍立峰最得宠,如今又成了救人的英雄,那更是……
苍建国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脸色复杂。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二弟和四弟苍振业两家的风光,想起父亲苍厚德对自己这一房若有若无的疏离……
“爸,”苍孝仁蹲到父亲身边,声音带着不甘,“您想想,大哥家立峰成了英雄,天赐是文武状元,柳青更是大律师,就连三叔家的苍向荣如今也在部队有出息。他们将来看得上这点破铜烂铁?咱们趁早换成钱,把榨油坊扩大,买新机器,这才是正道。”
苍建国沉默了。机器还在轰鸣,油烟味熏得人头晕。他想起自己任支书那几年的风光。自那场运动以后,他就变得凡事小心,不敢放手作为。传自父亲的榨油坊都被自己经营得勉勉强强。儿子媳妇虽说得难听,但也不是没道理……
“你们……看着办吧。”他最终叹了口气。
王志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不再多说,留下名片和启事,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对苍孝仁说:“苍同志,好好想想。这些东西留在手里,是负担。换成钱,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你要是有什么发现,随时联系我。价格……绝对让你满意。”
送走客人,榨油坊里陷入沉默。
当天深夜,苍孝仁辗转难眠。那“上万块”和崭新的缝纴机在眼前晃,可爷爷苍厚德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也象鬼影一样缠着他。他鬼使神差地悄悄起身,摸黑来到老屋墙外。月色清冷,老屋静得吓人。他贴着墙根,心跳如鼓,想从窗户缝隙往里看,却什么也看不清。正当他哆哆嗦嗦伸手想碰窗棂时,屋里忽然传来爷爷的一声咳嗽,仿佛就在窗后!
苍孝仁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溜回自家。那一夜,他梦见爷爷拄着拐杖站在他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