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心灯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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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向自己内心那团总是被两头拉扯的劲儿。学堂的智,校场的勇;应对阴招的绕,直面暴力的挡。这拉扯曾让他疲惫,此刻却忽然松开了——不是问题消失了,而是他看清了,这拉扯本身就是他的路,是他必须同时掌握的、两只不同的手。对付赵小虎,要讲规矩、用脑子周旋;保护晚晴,该出手时就得凭一口气、一副胆。大哥说“问心不问拳”,他此刻明白了,所谓“问心”,问的就是这个“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该收着劲,什么时候该亮出锋。他心里需要有一杆秤,称的不是别人的对错,而是自己出手的分寸。

    他也更深刻地触摸到了父亲那一辈人沉默背后的东西。那不只是忍耐,更象老家屋后那棵老槐树,风来摇叶,雪来覆枝,深扎在泥里的根却从没晃过。他的根,一头在溪桥村的黄土里,另一头,正扎在这每日往返的脚步和这间堆满旧器材的储物室里。这“根”给他韧劲,让他明白有些守护得象树根抱紧石头,沉默而长久;但也让他懂得,有些时刻,或许得象大哥那样,成为离根的枝干,伸向更远、更未知的风雨里去搏一搏。

    这些领悟,不是凭空得来,而是在这夹缝般的七日——不,是在这从溪桥村到吉县、从野猪沟崖底到省城体育馆、从煤油灯下到厕所昏灯再到这储物室台灯前的所有日子里,一点一点积攒,一滴一滴沉淀,直到今夜,终于汇聚成溪,终于照见了那口“井”底最真实的倒影。

    “原来如此……”

    天赐缓缓睁开眼。

    昏黄的灯光下,墙壁上他的影子依旧清淅。但在他眼中,这一切都有了不同的意味。

    光,还是要亮的。就象娘说的,人心里得有一盏灯,得知道为什么亮着。但亮着的同时,也得知道光能照多远,影子会有多长。不能因为怕影子就不点灯,也不能点了灯就假装影子不存在。在这体校的角落亮灯,与在少年班的中央被注视,都需要同样的清醒。然而,灯会关,天会亮,再恒定的光也可能被更庞大的黑暗吞没。那么点灯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明知可能熄灭,依然选择照亮;明知影子随形,依然直面光明。

    守护,还是要守护的。就象他对晚晴,对家人,对那些真正需要且值得的帮助。但守护的方式必须更清楚——不是大包大揽,而是分清边界;不是时时刻刻挡在最前,而是让自己先站稳了,才能成为别人能靠一靠的“根”与“枝”。可如果,面临的不是流言与排挤,而是恶徒挥向无辜者的刀,是赤裸裸的、不容分说的暴力呢?像赵小虎撞向晚晴的恶意,若再猛烈十分呢?那时,“智慧”的边界又在哪里?“如月”的清辉,是否需要瞬间转化为“烈日”的灼烫?他想起了大哥。大哥在南城,面对的恐怕就是更为直接、粗粝的较量吧。大哥会如何选择?

    想到这里,心里那点刚理清的沉静底下,忽然就冒出一丝没着没落的空。南城那么大,活计那么难,大哥性子又硬……上次通电话,大哥嗓子哑得厉害,只说“都好,忙”,匆匆就挂了。那声音里的疲惫,隔着电话线都砸在他心上。此刻,南城也该是深夜了。大哥会不会还在工地上?会不会正对着难缠的老板、或是护着一群挨欺负的工友?那种他曾在刘铁头、王振坤脸上见过的凶狠与霸道,在南城只怕只多不少。风穿过远处的单杠,发出尖细的呜咽,他无端地觉得那声音有点象工地上钢筋被硬生生掰弯的动静,心里猛地一揪。

    是错觉吗?

    他凝神再听,只有风声。

    但心中那点沉甸甸的牵挂,却再也压不回去了。大哥离家那日晨光里的背影,在他眼前格外清淅。大哥说要去闯一片天,要为象他们这样的人,挣一条不一样的活路。在那样的大城市里,大哥面对的“秤砣”和需要看清的“理”,又该是何等模样?他做出的每一次“守护”和“出手”,付出的代价,会不会比他在学校遭遇的,沉重十倍、百倍?

    至于那些恶意、那些算计、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天赐的目光掠过窗户。一线清冷的夜光渗入,与温暖的灯光交汇。

    那光是月光吗?他不确定。但它清冷、恒定,就在那里。它不驱逐黑暗,因为黑暗本就是这世界的一部分。它只是存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存在,让愿意在疲惫的深夜仍保持清醒的人,能借着它的清辉,看清斗室内的轮廓,也想象远方山河的沉寂——以及那山河之中,可能正在发生的、不为人知的艰难与坚持。

    台灯的光晕,窗外的夜光,在他眼里渐渐没了分别。都是光,都能照亮该照亮的地方,也都有照不到的影子。看清了这点,心里那点总是绷着的劲儿,反而真正落到了实处。

    他知道,前路还会有风雨,体校的汗不会白流,少年班的竞争不会停歇,暗处的目光不会消失。还会有需要他挥拳捍卫底线、也需要他运针扶助弱小的时刻,就象大哥在南城的建筑工地上,必然也面对着更为粗粝而复杂的较量。而他心里对大哥那份沉甸甸的牵挂,象是一个隐约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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