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大哥立峰离家去南城时,父亲蹲在门坎上默默抽了一夜旱烟的背影;想起自己每次离家去体校,母亲总要追到村口,直到看不见了还不肯回去……原来,人生有聚就有散,再不舍,也挡不住命运推着人往前走的手。
一股巨大而原始的苍凉感,如同冬夜浸骨的寒潮,瞬间席卷了他,让他几乎有些站立不稳。他过去那些“变强”、“报仇”、“守护”的念头,在这庞大、无声却又无处不在的生老病死、聚散无常面前,显得如此单薄、渺小,甚至有些孩子气。变强,究竟能改变什么?能阻挡病魔的脚步吗?能拗过命运那只推动离别的手吗?
拖拉机卷起的漫天黄尘,渐渐落定。村口老槐树下,只剩下送行人孤寂的身影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悲伤。苍远志拄着拐,久久地凝望着道路尽头,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寒风中微微飘荡,象一面沉默的旗帜。柳文绣靠在苏玉梅怀里,无声地抽泣着,肩膀微微耸动。王振坤带着一众村干部默然地肃立在路旁,脸上依旧残留着浅浅的谄笑。
苍天赐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淅,如此残酷地“看见”了生活这幅巨大画卷中的某些冰冷底色。不知不觉间,他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远去了。
忽地,一阵凛冽的寒风打着旋儿刮过老槐树,老槐树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呜咽,仿佛在诉说着千百年来看过的悲欢离合。一片早已枯黄、却倔强地挂在最高枝头的槐叶,终于被风扯离,打着旋儿,飘飘荡荡,最后竟不偏不倚,轻轻落在了苍天赐微微张开的掌心。
他低下头,凝视着掌心这片边缘卷曲、叶脉分明却已失去生命的枯叶。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沿着老槐树粗糙皲裂、布满岁月疮痍的树干上下移动,看到它深深扎入冻土、盘根错节的根基,看到它历经风霜雷击依然向上挣扎伸展的粗壮枝干,看到它即便在寒冬也尽力张开的、庇护着一方土地的树冠轮廓……
他望向冬日灰蒙蒙的天空,望向脚下这片熟悉的土地。心底那股苍凉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明白了,人无法抗拒生老病死,无法左右聚散离合,就象这片槐叶,终要离开枝头,归于尘土。
但是,树还在。根还在深深扎著,努力从泥土中汲取养分;树干还在一年年变粗,承受着风霜雨雪;枝桠还在向着天空伸展,争取着阳光雨露。它或许无法留住每一片叶子,但它为每一片曾生长于此的叶子提供了起点和养分;它或许不能移动,去追逐远行的飞鸟,但它张开树冠,为树下歇息的一切生灵提供荫蔽。
远志二伯失去了腿,但他用拐杖和脊梁,为柳青姐撑起了一片可以高飞的天;文绣二娘流干了泪,但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为女儿烙好了远行的干粮;柳青姐飞走了,飞得很远很高,但她羽翼渐丰后,一次归来,就能让王振坤之流心生忌惮,让这个家在村里多了几分无形的屏障。
变强的意义,或许从来不是为了打破那永恒的铁律,而是在清醒地认知到这世间亘古的苍茫与无常之后,依然选择象那老槐树一样——深深地扎根,努力地生长,然后,尽力地张开枝叶。
不是为了抗拒落叶,而是为了让叶子在枝头时能更舒展;不是为了阻止飞鸟离开,而是为了在它们疲惫或归来时,有一枝可依。
守护,未必是时刻紧紧相拥、寸步不离。也可以是成为彼此生命中那个坚实的“根”,那根可靠的“枝”,那份无论多远想起来都觉得温暖安心的“荫蔽”。让自己所珍视的人,在这无可避免的疾苦与别离中,能活得更从容一些,更有尊严一些,离别时能少一分徨恐,守望时能多一分力量。
这,或许就是师父让他“观”自然、“察”自身的深意?这,或许就是大哥用血汗开拓、柳青姐用智慧捍卫的,那条属于他们苍家人自己的、在苍茫世道中艰难求索的——“道”?
苍天赐静静地站在黎明的微光里,掌心的枯叶已被体温焙得微暖。他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肃穆,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棵沉默的老槐树,仿佛在与一位无言的智者进行着最后的交流。
然后,他转过身,默默地走到爷爷苍厚德身边。老人依旧望着远方,身体在晨风中微微发抖。天赐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自己的手臂,稳稳地、轻轻地搀扶住老人颤斗的臂弯。
“爷爷,咱…咱回家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笃定。
苍厚德似乎这才从遥远的凝望中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身边最小的孙子,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悲凉,有欣慰,也有某种更深沉的期待。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另一只苍老的手,轻轻拍了拍天赐扶着他的手背。
一老一少,搀扶着,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老屋的方向,踏着被晨霜微微打湿的土路,往回走去。少年的背影在空旷的村口和渐亮的天光中,依旧单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脊梁之中悄然凝聚、生长,显出一种超越岁月的沉静与难以摧折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