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雏鹰离巢
振华指着靠窗一张空铺说:“天赐,你就睡那儿。”然后他又对着一个性情沉稳的国字脸少年嘱咐道,“陈刚,你是队长,带天赐认认地方,熟悉熟悉规矩。”

    “好的,教练。”叫陈刚的少年点头应道。

    周振华又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走出了宿舍。

    陈刚走了过来,脸色和善:“天赐,今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谢…谢师…师兄!”天赐低声说。

    “客气啥。”陈刚摆摆手。他指了指宿舍角落一个铁皮柜,“那个空着的柜子是你的,放东西用。不过锁得自己买。”他又指了指宿舍尽头一扇半开的门,“那儿是水房和厕所,洗漱上厕所都在那边。开水房在走廊尽头,每天早晚供应热水。”

    天赐抱着被褥,努力记下陈刚说的每一句话。陌生感依旧强烈,但大师兄陈刚的这份善意,稍稍驱散了些许刺骨的寒意。

    “收拾吧。”陈刚说完,便坐回自己床上。

    天赐抱着被褥,踩着铁架床的梯子,爬上了靠窗的上铺。他默默打开那个化肥袋,母亲洗过的衣服上还带着一丝熟悉的、微弱的皂角气。他慢慢铺着床,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用力,仿佛不是在整理床铺,而是在这块狭小的领地上,一砖一瓦地构筑自己最初的堡垒。

    刚弄好,几个穿着运动背心短裤、浑身汗涔涔的少年说笑着走进来,显然是刚结束训练。他们看到上铺多了一个人,都愣了一下。

    “哟呵,新人?”一个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眼睛亮得象豹子的少年吹了声口哨,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扫着天赐。

    “周教练带来的,叫苍天赐。”陈刚头也没抬,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句。

    “苍天赐?名字挺大啊!”另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练啥的?”

    孙鹏闻言嗤笑一声:“练啥?练挨揍呗!就这身板,风大点都能刮跑喽,还‘天赐’?”他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引得新进来的几个少年也跟着哄笑起来。

    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苍天赐的耳朵里。他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孙鹏,又扫过那几个哄笑的少年。他没有说话,但那无声的、倔强的直视,仿佛在说:“我记下了。”

    这目光让宿舍里的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连孙鹏也感觉到了那目光的分量,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嘟囔了一句:“看什么看…”

    陈刚从杂志上抬起头,平静地看了一眼上铺的天赐,又看了一眼孙鹏,淡淡地开口:“行了,都少说两句。赶紧收拾,一会儿开饭了。”

    天赐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边、沾着泥点的旧解放鞋。鞋尖正对着窗户的方向。窗外,是体校空旷的训练场,夕阳的馀晖给冰冷的器械镀上了一层暗金。

    这里,就是周教练说的,“起飞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汗味、脚臭味、灰尘味和饭菜香气的空气涌入肺腑。窗外的喧嚣,宿舍里的嘈杂,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他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在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上。

    然后,他继续整理着他那小小的、简陋的“领地”。这里的“理”,他或许还不能完全看透,但他知道,第一步,就是先在这里,象一颗钉子般扎下根,活下去,练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会面对什么。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要去一个叫“吉县一小”的地方。

    窗外,县城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没有抬头去看。但那些灯火的光,还是从窗户的边角漏进来,落在他那双旧解放鞋上。

    他低头看着那双鞋。鞋底是薄的,鞋帮磨破了边,上面沾着溪桥村的泥、庙会舞台上的灰。母亲纳这双鞋的时候,油灯照在她手上,一针一针,扎下去又拔出来。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纳鞋底的样子,和教他写字的样子,那么像。

    他忽然想起庙会上那根看不见的线。那天它绷到最紧,让他躲过一棍。后来它松了,断了,又被一点点接上。他不知道现在那根线还在不在,绷得够不够紧。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要去一个叫学校的地方。那里有新的秤砣在等他。

    这双鞋踩过那么多地方,应该能踩住。

    他继续整理他那小小的、简陋的领地。那股皂角气还在鼻端,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