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坤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苍远志的目光压住了。
“你刚才说,我继女在燕京发展得好,我为国立过大功。王书记,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是觉得,我苍远志既然有这些关系,怎么还在溪桥村窝着?”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透着分量:
“我不这么看。我回来,是因为这是我的根,这里有我的父老乡亲。为国家打仗,是保家卫国;回到村里,是为了把日子过好,把后辈教好。这不是窝着,这是守着。”
王振坤的脸色变了,正想解释。
苍远志抬手制止,继续道:“你无需解释。你对我的态度已经表达出了你心里的想法。”
“你敬我这条腿,是敬我为国出过力。可你今天让我站在这儿听你说这些话,让我弟弟站在这儿受委屈,是因为你觉得——苍家是外来户,日子过得紧巴,翻不起什么浪。”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耀武没推人、玉梅先动手、孩子咬人你才失手——你说得滴水不漏。可你漏了一样东西。”
他再次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管。
“你漏了人心。”
“你说天赐诬陷,可你没见过那孩子在水里扑腾时的样子。你说玉梅发疯,可你没见过她抱着孩子冲出那扇门时那张脸。你说我苍远志仗着功劳来压人,可你不知道,我这条腿锯下来那天,我想的是——只要活着,就要对得起那些没回来的战友,对得起咱们村的父老乡亲。”
王振坤的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苍远志没有再看他。他只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王振坤说:
“王书记,那个牙印……你留着。将来有一天,它会告诉你,有些事,不是捂得住就完了的。”
拐杖叩击地面的声音,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阳光刺眼,却带不来丝毫暖意。两人走出王家大院,身后的门“哐当”一声被重重关上,仿佛将所有的“道理”和希望都隔绝在了那扇高墙之内。
回家的路上,苍振业闷头走着,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他忽然问:“二哥,你刚才说的那些……他听得进去吗?”
苍远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冷冷地说:“听不进去,但听得见。”
苍振业沉默了很久。
“二哥,”他忽然说,“你那条腿……真的丢得值吗?”
苍远志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看着那只稳稳拄着拐杖、布满老茧的手。
“值不值……当年在战场上,我趴在那雪地里,三天三夜,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知道,阵地不能丢,身后是咱们的人。”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个方向,是镇卫生所的方向。那里躺着一个孩子,一个昨天差点死掉的孩子。
“后来腿锯了,躺在医院里,我才开始想。可今天,我走进那扇门的时候,忽然明白了——值不值,不在那条腿,在我活着的时候,用这条命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天赐那孩子,比我强。他那么小,就敢咬回去。我不是去替他讨公道的,我是去告诉他,咱们苍家的人,骨头是硬的。”
苍振业愣住了。他忽然想起昨夜父亲独坐灯下的样子,想起那根裂开的竹杖。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但这个发现并没有让他轻松,反而让他心里更沉——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苍远志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只手粗糙有力,像年轻时一样。
“回去吧。明天还要去医院看天赐。”
两人继续往前走。那根拐杖叩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象在丈量着什么。
王振坤站在院子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他脸上的怒气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盘算。他低头看着手上那个牙印,血已经不流了,但那个印子还在,象一个伤口,长在了肉里。
他忽然想起苍远志最后那句话——“有些事,不是捂得住就完了的。”
他想笑,笑那老瘸子不知天高地厚。可他笑不出来。
那个牙印,忽然隐隐作痛。
“怕什么?”赵金花凑过来,“他苍远志不就仗着年轻时那点功劳?让他闹,天塌不下来。”
王振坤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个牙印,盯了很久。
天会不会塌,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孩子晕过去之前,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忘不掉。
与此同时,苍守正正坐在自家门坎上,手里攥着个空酒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