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明靠在后座,他看着窗外。
2004年的徽州,还没被钢筋混凝土彻底吞噬。
路边的电线杆飞快向后退去。
一根,一根。
象是一排排沉默的音符。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诺基亚特有的震动感,在大腿上带起一阵麻意。
是周齐平的电话。
李建明按下接听。
“老李,回学校了吗?”
周校长的声音很客气,但李建明听出了那种藏不住的紧凑感。
像拉满的弓弦。
“刚下火车,在出租车上。”
“那正好,直接来我办公室。”
周校长的语速快了几分。
“普林斯顿的皮埃尔教授在这儿。”
“他等你好一会儿了。”
李建明攥着手机。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夏利车停在科大行政楼前。
李建明推开车门,扔下一张二十块,没等司机找零,转身就走。
行政楼的走廊很安静,声控灯还没亮。
副校长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道冷白的光。
李建明停在门口。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西装的领子。
平复呼吸。
推门。
屋里有茶香。
是那种上好的太平猴魁。
周齐平坐在单人沙发上,端着紫砂杯。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浅灰色夹克的外国老人,头发花白,但脊背挺得很直。
听到开门声,两人转头。
李建明的视线却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他越过茶几,盯着靠墙的那块白板。
那是行政会议用的白板,平时记的是扩招计划或者基建预算。
现在。
上面被黑色马克笔写满了。
那是密密麻麻的如同丛林般的公式。
字迹有两种。
一种苍劲,规矩。
那是皮埃尔的。
另一种随性,连笔很多。
透着一股子目空一切的锐气。
那是陈拙的。
李建明慢慢走过去。
他在白板前站定,脚下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降维。
同态映射。
奇点收束。
李建明的心脏剧烈跳动。
这就是他这半个月来,在自己办公室里推演不下去的死局。
连续拓扑空间的边界发散问题。
他曾以为那是人类思维的墙。
但在这一刻。
墙塌了。
不是被推倒的,是被一种更高维度的逻辑,直接完美缝合。
它没有绕过障碍。
它是硬生生撞开了一条路。
一条通往真理荒原的,从未有人见过的血路。
“老李。”
周齐平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某种不知所措的兴奋。
李建明没回头。
他盯着最后那个实心的方块,以及后面跟着的等号和零。
“他自己补上的?”
李建明开口。
声音不大,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我给了他一个底层的映射工具。”
皮埃尔开口了。
英语带着淡淡的法语口音。
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词都象是某种审判。
“他自己走完了剩下的路。”
“只用了几分钟。”
李建明转过身。
他第一次面对面见到皮埃尔。
没有学术期刊照片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凌厉。
眼前的老人,看起来就象个赶了很久路的老旅人。
但那双蓝色的眼睛,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老李,坐。”
周齐平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李建明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
里面塞着他之前准备的那几张稿件。
现在看来,那些东西像废纸一样沉重。
“皮埃尔教授已经跟我聊了半个多小时了。”
周齐平看着李建明。
“关于陈拙。”
李建明拿过桌上的一杯温茶。
一饮而尽。
茶叶的苦涩在舌尖炸开。
“你想带他走。”
他直视皮埃尔。
皮埃尔点头,毫不避讳。
“去普林斯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