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步很轻,像猫一样,大头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跑得飞快,一口气跑回家,推开门,进了屋,关上门,上了栓。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笑得浑身发抖,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被子一鼓一鼓的,笑声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说不出的得意。
陶桃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那笑声,把书放下,侧过头,“老公,你在乐啥呢?”
张大爷提着菜刀从大杂院里追出来。
那菜刀是他从厨房顺的,还没来得及放下。
他七拐八绕地在巷子里找了一圈,巷子里早就没了人影。
他把菜刀藏在大衣里,刀柄露在外面,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他又在胡同里找了一圈,从东头走到西头,从西头走到东头。
目光从那些紧闭的门窗上扫过,从那些黑着灯的窗户上扫过。
从那些落光了叶子的槐树上扫过,没有碰上任何一个怀疑目标。
他走到李援朝家门口时停了一下脚步,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门,院里也没有亮灯。
他站了好一会儿,把那口已经涌到嗓子眼的脏话咽回去了,转身回家去了。
李援朝拿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腰后面,靠在床头。
他给陶桃讲了他去张大爷家敲他孙女窗户的事,讲的时候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把那声“娟子”学得惟妙惟肖,把那句“你不爱我了吗”说得声泪俱下,把张大爷那声“老子是他爷爷”吼得震耳欲聋。
他讲到张大爷追出来的时候,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拍着大腿,眼泪都出来了。
陶桃听完也笑了起来,用手拍打着李援朝,“你咋这么能使坏呢?你就不怕被逮着?你就不怕他真揍你?”
“我可没那张大棍子能使坏。”李援朝坐起来,把枕头从腰后面抽出来,抱在怀里。
他给陶桃讲了这两天他和那些大爷们发生的纠葛,从他给大爷们吃烤土豆,讲到那些大爷们吃烤鸡不叫他,又讲到在溜冰场几个大爷不帮忙还在旁边撇清关系看戏,还给李叔告状。
他讲得很仔细,把每一个细节都讲到了,把张大爷那副“我不认识他”的嘴脸学得惟妙惟肖。
把徐大爷那根戳在地上的拐棍学得活灵活现。
把陈大爷那声“你们尽管揍”的怂恿学得入木三分。
陶桃听完,乐呵呵地笑着,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眉梢。
“还这么多事呢?你一天过得充实有趣,比我在单位上班有趣多了。
我们单位,天天都是那些事那些人,无聊死了。”
李援朝笑了一会儿,把枕头放回床头,搂着陶桃躺下,关了灯。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两个人淹没了。
他把手臂伸过去,让她枕着,另一只手搭在她肚子上。
“媳妇,你要不想上班就辞职,我带你当街溜子去。保证每天都有故事发生,每天都有瓜吃,每天都乐呵的。”
“不行啊,我爸不会同意的。他要是知道我辞职了,没了工作,他……”
陶桃枕着李援朝的手臂,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呼吸渐渐沉稳了。
李援朝也不说话了,闭着眼,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进入梦乡。
早上,李援朝睁开眼睛就大呼小叫起来。
他举着左手,那只手臂软塌塌的抬不起来,像一根被晒蔫了的黄瓜。
“媳妇!我左边胳膊没知觉了!我是不是瘫了呀?你以后会不会嫌弃我呀?”
陶桃笑嘻嘻的坐起来,揉了揉李援朝的胳膊,那手指在他手臂上捏了几下,从肩膀捏到肘弯,从肘弯捏到手腕。
“没事没事,肯定是我给你压麻了。你别动,一会儿就好了。”
陶桃一起来,李援朝只感觉手臂像过电一样麻,那麻从指尖往上窜,经过手腕,经过肘弯,经过肩膀,窜遍全身。
他翻身把自己的手臂用身体压住,那麻才一点点消失,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的。
两个人起床了。
陶桃去洗漱,李援朝去买早餐。
李援朝打开大门,吓了一跳。
一个老头蹲在台阶上,缩着脖子,两手插在袖管里,像一只被冻僵了的鹌鹑。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棉袄,头上戴着那顶灰色的毛线帽,帽顶上的毛线球歪在一边,耷拉着。
他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发紫,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要饭的,大清早的坐我家门口做什么?”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