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方向盘上,金色徽标一闪一闪的,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打了个哈欠,推开车门下了车,早晨的风还带着凉意,灌进领口,激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绕过车头,打开后备箱,里面空空荡荡的,翻了翻,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关上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座椅上也没有。
他又关上,绕到副驾驶,拉开手套箱,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没他要的。
回家找了个罐头瓶子,用热水烫了两遍,又用冷水冲了两遍,甩了甩水珠。
在中堂的柜子里找到了茶叶,揭开茶叶罐的盖子,捏了一撮扔进瓶子里,掂了掂,又捏了一撮,够了,多了苦。
热水瓶就在灶台边上,他提起来拔开木塞,热气从瓶口涌出来,白蒙蒙的,模糊了他的脸。
热水冲进瓶子里,茶叶在滚烫的水中翻滚、舒展,像一群被惊醒的蝴蝶,几片嫩芽浮上来,在水面上打转。
拧紧瓶盖,用袖子擦了擦瓶身,把那层灰擦掉了,露出底下光亮的玻璃。
端着那个罐头瓶子,从家里出来,阳光已经照遍了整个胡同。
把瓶子端在胸前,一只手托着瓶底,一只手握着瓶身。
那姿势比胡同里那些遛弯的老头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妥妥的退休老干部姿态。
孩子们还没放假,没人陪他玩,胡同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偶尔有一两个骑着自行车的中年人从身边经过,按一下铃,叮铃铃的,又远了。
那些敞着的院门里偶尔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戏曲,新闻,说书,模模糊糊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墙根下蹲着几个老头,不是昨天打架的那几个,是更老的那几个,老到已经不能去情报中心扎堆了,只能各自蹲在家门口,晒着太阳,打盹,等中午饭。
李援朝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睁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没人跟他打招呼。
太静了。静得他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只蜜蜂在脑子里筑巢。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紧闭的院门,走过一棵又一棵光秃秃的树,走过那只趴在墙头永远不动的花猫。
他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太大了,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的,像在敲一面鼓,每一下都敲在他自己的心口上。
他不知道是这百年胡同孤独,还是他自己孤独。
也许都孤独,也许都不孤独,也许孤独这东西从来不在外头,在里头,在你看不见摸不着也甩不掉的地方。
情报中心那地儿,几个大妈已经买菜回来开始交流今天的情报了。
淑芬大妈坐在她那个固定的位置上,一个小马扎,一把豆橛子,一个搪瓷盆,盆里堆着刚买的豆角,绿油油的,还带着露水。
她在给豆角抽筋,从一头掐进去,顺着筋络往下撕,嘶——的一声,一根筋下来了,清脆利落。
旁边的刘大妈在择韭菜,把黄叶子摘掉,把根部的泥巴掐掉,一根一根地码整齐。
王婶子在剥毛豆,指甲缝里塞满了绿色的皮屑,手边的碗里已经堆了小半碗。
李援朝走过去,找了个空着的小马扎,一屁股坐下。
他把罐头瓶子放在脚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看着前面的青石板路发呆。
淑芬大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抽她的豆角筋,嘴里不饶人。
“哟,今儿兴致不高啊?昨儿不是挺能说的吗?说得那几个老东西差点打起来,你倒好,躲一边看戏。”
李援朝没接话,又发了好一会儿呆,目光从青石板路上收回来,落在淑芬大妈那双手上。
那双手布满了皱纹和老茧,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节粗大,像老树根,但抽起豆角筋来灵活得像弹钢琴。
他看着那双不停忙碌的手,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
“大妈,你有初恋吗?”
淑芬大妈手里的豆角掉了,落在盆里,弹了一下,滚到盆边。
她抬起头,看着李援朝,眉头皱成一个大疙瘩,那表情像是在听一门外语,熟悉又陌生,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啥玩意儿?”
李援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调侃,没有得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反正张口就说了。
他把罐头瓶子从地上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刚刚好。
嚼着嘴里的茶叶,把盖子拧上,放回脚边,那动作不急不慢,老干部味儿十足。
“唉,大妈,你奥特了。
初恋就是第一个处的对象,最后还没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