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团跳动的、温暖的火光。
火光映在破旧的木梁上,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时特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粥香。
他活下来了。
救他的是一个采药的医女。
她在采药回家途中的雪地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黑吉,而后用瘦弱的肩膀将他拖回了自己位于林间的小屋。
医女名叫抚子。
年纪和蜜子差不多大,长相却平平无奇——一张普通的脸,一双普通的眼睛,皮肤因为在风雪中常年奔波而显得有些粗糙。
甚至在她被头发遮住的左脸上还残留着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疤痕,看起来是在采药时被狛兽袭击留下的————
她没有蜜子那般的清纯俏丽,笑起来也没有蜜子那样能让阳光都明亮几分的璨烂。
但抚子熬的野菜粥,味道却很好。
比蜜子家的精米饭还好吃。
黑吉第一次喝那碗粥的时候,捧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而是因为那碗粥真的很暖。
抚子一个人生活。
她靠着在【铃后】那些雪地温泉旁查找药材为生,日子过得艰难而清贫。
小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透露着拮据——修补过多次的锅,磨得发亮的药碾子,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净的粗布衣裳。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毫不尤豫地将来路不明还身受重伤的黑吉带回了家。
她甚至没有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倒在雪地里。
她只是熬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说:“喝吧。”
对于武士来说,一饭之恩,尚重逾千斤。
何况这是救命之恩。
黑吉在床上只躺了一天。
第二天,他便撑着虚弱的身体下了地。
抚子看见他站起来,难得地皱了皱眉,让他回去躺着————但黑吉没有听。
他想报答她。
这个念头象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无法安心躺着。
可他只有一只手臂,能做什么呢?
思索了很久,黑吉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一个曾经的他绝对无法想象的决定。
他去了镇子上,低下曾经高傲的头颅,低声下气地去求那些商人大户,求他们给他一份活干。
一名武士,向一个商人低头一这在和之国的传统观念中是比自杀还要严重的屈辱————但黑吉还是做了,做得义无反顾。
而现实却比想象中的更加残酷——
“一只手?”
“还是武士?”
商人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审视与轻篾————以及快要溢出来的某种扭曲的恶意。
“能干得了活嘛?”
“能。”黑吉说。
“别人干多少,我也能干多少。”
他没有撒谎。
而为了证明自己,他咬着牙,用仅剩的左臂做着本该两只手才能完成的活。
搬货、卸货、清扫、搬运一每一件事都让他汗流浃背,每一件事都在消耗他那尚未完全恢复的体力————但他没有停下。
可到了发工钱的时候,刻薄的商人还是只给了他一半的钱。
“一只手嘛,干活肯定比不上两只手的人。”
商人将一小袋银币扔在地上,那张肥胖的脸上满是戏谑。
“给你一半,已经是照顾你了。”
黑吉没有争辩。
他接过那袋钱,转身就走,有些佝偻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当中。
【铃后】的雪,依旧总是来得这般不合时宜。
回到林中小屋,他将那些钱一股脑儿全部交给抚子。
抚子看着手里那袋还带着他体温的钱币,愣了好一会儿。
————
“你————你不用这样的。”
“我救你,不是为了这个。”
黑吉没有回答。
第二天,他又去了镇上。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他都在做着那些曾经的他绝对不会去碰的粗活。
每一天,他都沉默地接过那半份工钱,然后沉默地走回林中小屋,将钱全部交给抚子。
抚子从最初的拒绝,到后来的沉默接受,再到后来————会在傍晚时分,熬好一锅野菜粥,等着那个疲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在盛粥的时候,会多舀一勺给他。
就这样————
一个断臂的武士,与一位孤独的医女————
在铃后的风雪里,在林间那间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