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床上。”
马小玲说,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到门边。
椅背有点硬,她调整了好几次,才找到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
白素素没有跟她推辞。
她走到古琴旁边,指尖停在琴弦上方几厘米的地方,顿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碰下去。
转身的时候,衣摆扫过琴架,带下来一小点灰尘。
那些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飘着,像被拉长的星光碎屑。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挺好奇。”
马小玲忽然开口。
她身体往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你之前说,见过一个半恩人。
那半个……指的到底是谁?”
白素素整理床铺的动作顿了一下。
棉被在她手里展开,带起一点微风,搅乱了空气里的檀香。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枕头拍松、摆端正,又把被面上的一道褶皱轻轻抚平。
做完这些,她才在床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八百年前,钱塘江发了大水。”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被卷进浪里,狠狠撞在礁石上。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却有个书生伸手拉了我一把。
只可惜他力气不够,只把我拖到浅滩,自己反而被下一个浪头卷走了。”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远处传来汽车开过的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慢慢消失。
“从那以后,我找了他很多年。”
白素素继续说,“等找到的时候,他已经转世十七次了。
每一辈子都活不过三十岁,每一辈子都死在水里。
就好像……那天的江水,一直跟着他,没放过他。”
马小玲觉得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她下意识握紧口袋里的符纸,粗糙的纸面蹭着指尖。
“所以这一辈子——”
“这一辈子,他叫许仙。”
白素素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是个医生,专门治溺水之后引发的肺部感染。
上个月刚过完二十九岁的生日。”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连窗外的风都停了,只剩下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马小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是重新靠回椅背上,木头硌着肩胛骨,痛感清清楚楚传过来。
半夜的时候,第一声奇怪的响动传了过来。
不是敲门声,也不是脚步声。
是一种很细、一直持续的刮擦声,好像有人用指甲反复刮玻璃。
声音从楼下传来,断断续续,时大时小。
马小玲立刻站起身,动作太急,椅子向后滑开,在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她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光边的阴影黑得几乎看不见底。
什么东西都没有。
可是刮擦声还在继续。
白素素也醒了。
她没有开灯,光着脚走到马小玲身边,丝绸睡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飘着。
她看向窗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他来了。”
她说。
话音刚落,刮擦声一下子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
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台阶正中间,节奏均匀得像时钟在摆动。
咚。
咚。
咚。
马小玲立刻从包里拿出符纸,黄纸在她指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的瞬间,把血珠抹在符纸上。
纸面吸了血,泛起暗暗的红色,那些朱砂画出来的符文好像活了过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动着。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门把手开始转动。
不是用力撞开,而是很慢、很从容地向右边转。
金属零件摩擦的“吱呀”声被拉得很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转到最底的时候,停了一秒。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僧袍的男人。
袍子是深褐色的,洗得有点发白,下摆沾着被夜露打湿的深色水痕。
他左手拿着禅杖,杖头的铁环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光线太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