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泰帝手指轻敲桌面,似在斟酌。
殿内一片寂静,良久,承泰帝才开口道:“贾敬,你请罪之心甚诚,自请夺爵之意甚切。但你可想过,爵位若夺,宁府百年基业便就此断绝?”
贾敬抬头,眼中含泪:“草民想过。但正因想过,才知不能不夺。陛下,这些年来,宁府在珍儿、蓉儿手中,做了多少不法之事?强占民田、欺压百姓————
草民虽在方外,也有所耳闻。如此门风,若不彻底整顿,留之何益?”
“整顿未必就要夺爵。”承泰帝淡淡道,“你既知家门败坏,为何早不出面管束?”
贾敬浑身一震,以头触地:“草民有罪!当年执意出家,弃家门于不顾,致有今日之祸。草民悔之晚矣!”
承泰帝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贾敬当年是京城有名的才子,本是前途无量,却突然出家,轰动一时。
“你起来吧。”承泰帝语气缓和了些,“你的请罪,朕知道了。但爵位之事,关乎朝廷典制,非朕一人可决。内阁、礼部都要议过。”
贾敬这才起身,却仍躬身而立。
承泰帝拿起那份奏疏,终于打开细看。看着看着,眉头微微皱起,又渐渐舒展。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段:“若蒙天恩浩荡,许以旁支承嗣,必择贤良,严加管教————”
“这旁支承嗣,你们可有人选?”承泰帝忽然问。
贾瑛与贾敬对视一眼。贾瑛道:“臣等不敢妄议,当由陛下圣裁。”
“朕问你们意见。”
贾敬躬身:“若陛下垂询,草民斗胆举荐一人,贾蔷。”
“贾蔷?”承泰帝思索。
贾瑛接话:“陛下,贾蔷虽是宁府旁支,但为人勤勉,能力出众。在缮国公一案中曾立小功,如今在西城兵马司任职,表现可圈可点。”
承泰帝若有所思:“朕记得,他是你提拔的人?”
“臣确实提携过他,但亦是因他确有才干。”贾瑛坦然道,“且贾蔷有一长处,他自幼父母双亡,深知世事艰难,不似那些纨绔子弟。”
承泰帝不置可否,转而对戴权问道:“贾蓉的案子,三司会审进展如何?”
戴权显然是早有准备,躬身答道:“回陛下,都察院已查实强占民田、孝期宴饮两项。行贿官员一项,锦衣卫正在核查。”
“若是坐实,该当何罪?”
“按律,强占民田,杖一百,流三千里。孝期宴饮,杖八十,徒二年。行贿官员,视情节轻重,轻则杖责,重则流放。数罪并罚,最轻也是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承泰帝点点头,又问贾敬:“若贾蔷袭爵,你可能保证他不再步贾珍、贾蓉后尘?”
贾敬和贾瑛心中顿时一定,知道这事是稳了,爵位保住了。
贾敬郑重道:“草民愿以性命担保!若贾蔷袭爵后行为不端,草民愿一同领罪!”
承泰帝笑了:“你一个出家人,性命有何用?”
他顿了顿,忽然道:“贾敬,你既知罪,又愿担责,朕便给你一个机会。”
贾敬忙躬身:“请陛下示下。”
“宁府爵位,朕可暂不耻夺。但贾蓉之罪,必须严惩。至于爵位,既然你们看好那贾蔷,那便由他承袭吧。”
承泰帝看向贾瑛:“贾瑛,贾蔷是你看好并一手提拔的,若是朕发现他日后不堪用,朕先治你的罪。”
贾瑛心中一震,忙道:“臣遵旨!”
贾敬老泪纵横,伏地叩首:“谢陛下天恩!必不负陛下所托!”
“起来吧。”承泰帝摆摆手,“贾瑛留下,贾老先生先出宫去。戴权,送送贾老先生。”
戴权应声上前,引着贾敬退出偏殿。
殿内只剩下承泰帝与贾瑛二人。
“承泰帝目光落在贾瑛身上,缓缓道:“贾敬这份请罪奏疏,条理清淅、用词恳切,却又处处留有转圜馀地。看着倒象是你的手笔。”
贾瑛心知瞒不过:“陛下明鉴。敬大伯确有悔过之心,只是常年修道,疏于笔墨,臣确实在旁略作润色。”
“略作润色?”承泰帝轻笑一声,“怕是整篇都出自你手吧?”
贾瑛跪倒在地:“臣不敢欺瞒陛下。奏疏确是臣所拟,但敬大伯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字虚言。”
“起来吧,朕又没说要治你的罪。不过那贾蔷袭爵后,宁府便不能再如从前那般乌烟瘴气。”
“臣明白。臣定当嘱托贾蔷,袭爵后当以整顿门风、约束族人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