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的灵枢停在宁国府正堂,香火日夜不息,僧道诵经之声从未断绝。只是这丧事办得,总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尤氏哭得几次昏厥,被丫鬟婆子搀扶下去休息。秦可卿一身重孝跪在灵前,脸上神情哀戚却无半点泪痕,只一味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贾蓉披麻戴孝跪在另一边,眼圈青黑,神色间有一丝藏不住的焦躁。
袭爵的圣旨,至今没有下来。
“大爷,礼部那边还是没消息。”一个小厮悄悄溜到贾蓉身边,压低声音道。
贾蓉眉头紧锁:“不是让你送银子去打点吗?银子呢?”
“送了,都送了。”小厮苦着脸道,“可礼部的郎中、主事们,收了银子只说要按程序来,要等陛下示下,说咱们家老爷是横死,又牵扯进缮国公案,要核议的地方多着呢。”
“放屁!”贾蓉忍不住低骂一声,“缮国公案与我们何干?人都死了还要怎样?”
小厮吓得一缩脖子,不敢接话。
贾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烦躁。他知道,父亲贾珍名下的宅院牵扯进缮国公的匪巢还是产生了影响,这事虽然证明了贾珍并不知情,只是疏于管理,但在礼部那些人眼里,终究是个污点。而且疏于管理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让圣心生出芥蒂。
礼部迟迟不批,只怕就是圣意。
“再去打听。”贾蓉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塞给小厮,“找找门路,看看到底卡在哪个环节了。”
小厮接过银票,猫着腰退了下去。
随着外面钟声响起,出殡的时辰到了。
宁国府门前,六十四名杠夫抬着厚重的棺椁,从府中缓缓而出。贾蓉扶枢走在最前,一身重孝,神色悲戚。尤氏、秦可卿等女眷乘着素轿跟在后面。
贾家男子随行在侧,队伍浩浩荡荡。
街两旁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缮国公府案刚过,宁国府又办丧事,这京城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听说这位珍大爷,是死在青楼里的?”
“可不是吗,被缮国公案的匪徒给杀了。”
“啧啧,国公府的爷们,死得这么不体面。”
“小声点!没看见那边是谁吗?”
顺着说话人的目光看去,只见贾瑛骑马随行在灵枢旁侧,百姓们顿时噤声,不敢再议论。
其实他们的担心纯属多馀,贾瑛听到了也不会在意,他原本是都不想来。还是贾母认为他是贾府如今的扛鼎之人,是在外的门面,再加之礼法如此,让他一定要出面。
灵枢行至宁荣街口,便见第一座路祭棚已搭了起来,香案上三牲齐备,香烟袅袅。
贾蓉抬头望去,见棚前立着的竟是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
马尚一身素服,见灵柩到来,亲自上前三炷香,朝棺椁作揖。礼毕后,他目光扫过队伍,落在贾瑛身上时,微微颔首致意。
贾瑛在马上还了半礼。
队伍继续前行,不过百步,又是一座祭棚。这回是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同样的仪程,同样的躬敬。
贾蓉扶着棺木的手微微发颤。这些勋贵世家,平日里与宁国府虽有来往,但多是面子情分。如今父亲横死,爵位未定,他们竟如此给面子?
他偷偷看向贾瑛,忽然明白了,这些路祭,怕不是冲着宁国府,而是冲着这位新晋的一等男、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来的。
“停!”
前方传来号令,队伍再次停下。
第三座祭棚比前两座更为气派,竟是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亲自设祭。柳芳此时也是一身素服,亲自执香上前。
“世伯祖。”贾蓉连忙躬身。
柳芳扶住他:“好孩子,快起来吧。”接着,便转向贾瑛,拱手道:“还没有恭喜贤侄高升。”
“柳世伯。”贾瑛下马还礼。
队伍再行,贾蓉心中越发翻腾。
前方又一座祭棚。这回是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
陈瑞文笑容爽朗,走到贾瑛身前:“听闻贤侄新衙选址定在义忠亲王旧邸?
好气魄!若有用得着工匠、物料之处,齐国公府还有些路子。”
“陈世伯有心了。”贾瑛拱手道,“工部已经在督办。”
“那就好,那就好。”
一路行去,竟设了十几座路祭棚。除了四王八公中的,还有襄阳侯等五六家侯府。
每座祭棚的主人都对贾瑛格外礼遇,话里话外透着亲近。有的直言愿送子弟入五城兵马司历练,有的暗示家中有懂刑名、帐房的人才,有的则邀贾瑛过府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