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日，长安方面封李来亨为果毅將军的命令传到府谷后，破虏营里难得有了一夜热闹。
县衙外的校场上搭起了棚子，火盆一排排点著，锅灶也支开了，肉汤翻滚，酒罈子拍开，粗瓷碗一递，便是一片喝。
城中愿出力的里甲、商户也都识趣，谁家送了两篓面，谁家凑了两头羊，司务处自会在帐上画个勾，日后也都有个说法。
大部分士兵们从六月底憋了一个月，这会儿终於鬆了口气。有人端著碗四处找熟人碰酒，有人围著火盆吹嘘哪一仗自己“第一个把姜逆的先锋放翻”，也有人抱著碗坐在角落里，只顾埋头吃肉。
李来亨到得不算晚，许多士兵看见他，先是一惊，隨即轰的一声起鬨：“李都尉来了！”“放屁，现在要说將军！”
李来亨抬手压了压，笑著对眾人说：“只要別误了明天起来，大伙今天晚上放开肚皮，该吃吃，该喝喝，”
但他自己入席后只在上首坐了一会儿，端碗与几名掌旅、部总各碰了一下。
陈国虎倒是豪爽，一仰脖就干了半碗，他喝完还想再倒一杯，却被李来亨按住：“陈掌旅，今晚又得是想跟你拼酒的，就別盯著我了。”陈国虎“嘿”了一声，只得把碗放下。
崔世璋也过来举杯说了句“咱们全营有今日的风光那都是靠李將军运筹得当！咱们大伙一起给少將军碰一个！”他这么一说，登时就有十多个人站起来要跟李来亨碰杯。
李来亨只得无奈地一一点过去：赵铁正、马如青、孙有福、韩好功、方助仁、张金来————凡是能撑起一摊事的，他倒是都一一与他们致意。
结果，喝多了的康见素死活拉著李来亨要他讲两句，吼得嗓子都哑了。
李来亨只得端起碗，站起来，目光扫过一圈人：“诸位这一月都辛苦了，破虏营能有今日的光景，一是靠天子圣明，二是有赖大伙跟我一条心，日后咱们立功的机会还有的是，我保证带著大伙用韃子的人头博个富贵！”
说完，他把碗里那点酒一饮而尽，眾人也哄闹著一饮而尽。
等李来亨將酒杯放回桌上，他对著眾人说道：“我身为主將，还有要务在身，便先回去了，大伙今晚自己尽兴。”
“唉，將军，你这就走了吗”眾人便纷纷想留住他，但李来亨还是摆摆手，走出了这片热闹。
李来亨回到书房后，房门一关，便只剩屋里一盏灯。
书房里掛著舆图。晋西北一带的州县、山口、河渡，他这半个月几乎看得能背下来。
桌上摊著几份新近送来的文书：几场战斗缴获清点的匯报、俘虏的编管名册、府谷等地上报的粮草数、还有几条从其他地方发来的塘报。
他没有立刻坐下，只在案前站了一会几，隨手在舆图上比划起来。
他心里很清楚，清廷不可能让山西就这么稳稳噹噹地留在大顺手里，对太原的围攻只是时间问题。
但韃子真要出兵，能选的无非就那么几条路：要么依大同自北向南压过来；
要么走井陘固关硬撬开一条直逼太原的路；要么就会绕道河南北上，走晋东南一路避开关隘抄上来。
“最不利的，便是韃子依託大同，自北向南压下来。”
大同离太原不远，韃子若从那里出兵，有姜瓖做嚮导，对地形会更加熟悉，补给线也短。更要紧的是—一若清军真从北面主攻，虽然未必会把主攻方向放到晋西北，因为从太原有路可以直接南下到太原，但肯定也会分兵来打保德州以绝后患，自己也会变成第一道挡箭牌。到那时，自己就只能赶鸭子上架地硬抗这一轮进攻。
不过现在晋西北內部的不利因素刚刚被自己平定了，姜镶那里宣府、大同的旧明军要理顺也没有那么快，大概能挤出来几十天的时间给自己做准备。
他想到这里，却没有皱眉。只是把手收回，换到舆图另一侧一一固关、井陘那一带，以及更南面晋东南的几处关口、河谷。
“相对有利的，”他在心里把第二种可能也摆出来，“是清军主攻不在北面。”
若清军把兵锋放在固关、井陘，或者乾脆走晋东南，去压太原的侧背，那么自己这边反倒能得一段喘息，压力不会一开始就砸到自己头上。那样一来，自己就有机会把眼下这点地盘吃实，把人马练出来，把火器、甲冑、粮秣做出规模。
但不管怎样，留给自己的准备时间都不可能超过三个月，大概率可能只有两个月。
他在舆图前站了很久，最后回到案前坐下，取过一张空纸，连续写了好几件事。
其一，扩军。
交山那边新纳的营，眼下可以先稳住，不必急著硬与自己合营；可破虏营本部，兵力必须上去，至少要能够与清军的偏师有一战之力。
其二，奖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