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亨与前来驰援的马重僖在战场上短暂会师。这位以“马拐子”闻名於军中的后营右果毅將军,腿部確有旧伤,走路时略带蹣跚,但身形稳如山岳,一双眼睛则如鹰目般精光四射。他对李来亨能以一支残兵,在旷野之上硬扛住韃子精锐骑兵数个时辰的围攻,大加讚赏。
顺军也並未恋战追击,而是迅速重新调整队形,將李来亨部这支几乎人人带伤的队伍,连同所有伤员和輜重,紧紧护卫在中央,一同向著不远处的真定城安全撤退。
在回城的路上,马重僖与李来亨二人简单地交流了真定这几日的情况。前营在庆都的快速战败给真定方面施加的压力极大,虽然李过已经做好了谷英的断后有可能会失败的准备,但前营的残军败逃回来者不足三分之一还是超过了所有人最坏的想像。
后营的主力几乎是刚到真定,就不得不分出大部分机动部队去接应往晋州、祁州方向逃窜的前营残部,也因此理论上处在庆都到真定最短路线上的李来亨部反而没有第一时间成为顺、清大部队交锋的前线。
实际上昨日下午真定方面还是派了一支小部队打算去接应李来亨,也是他们护送了李来亨后面派出的信使在他即將被清军的游骑杀死之前,张能等人这才明白了承安镇那边的形势有多么严峻,最终由马重僖本人带领了数千人的部队来解围。李来亨还不知道的是,清军的援军並不是只有哈寧阿一支,他如果今天上午没有下决心撤离的话,搞不好顺军和清军今天就要在承安镇大打出手了如果那个时候他还活著的话。
五月十一日当晚,部队终於抵达真定城,被安排在城南一处营地休整。整个真定城里除了行色匆匆的后营將士外,还有大量从庆都溃败下来的前营败兵,他们或垂头丧气,或眼神麻木,整个大营都笼罩在一片压抑和失败的氛围之中。
李来亨独自一人站在营地的高处,夜风吹拂著他充满血污的甲冑。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阵亡將士的首级被集中收敛的地方。他看到了那颗被陈国虎拼死夺回的、属於周满仓的首级,夺回时砍断的矛杆还插在髮髻间。那张憨厚的脸上,还凝固著死前的痛苦与不甘。
李来亨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直犯噁心,他说不清楚让他犯噁心的是人头还是他自己。他前脚刚刚在林家峪,对著那群伤兵,默认了韩忠平那“善意的谎言”;后脚,便在这冰冷的真定城下,看到了他们惨遭羞辱的结局。他可以想像,承安镇的那些民夫,林家峪那些被牵连的无辜村民,此刻又会是何等悽惨的境地?一股强烈的、无能为力的愧疚感和对韃子刻骨的仇恨,剧烈地噬咬著他的內心。
韩忠平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递上一碗滚烫的热水,沉声道:“少將军,莫要再想了。现如今这世道,能保住咱们这些弟兄的性命,已属不易。有些事,非一人之力可挽回。但只要我们还活著,这笔血债,总有向韃子討回来的一天。”
李来亨喝了口水,深吸了口气:“你说得对,韩叔,总有一天我们会把这笔血债討回来”
韩忠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少將军,別老待在这里,还有个人一直等著见你。”
却是来辞行的郭君镇,他已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衣甲,神色虽仍有悲戚,但已恢復了几分镇定。
“李都尉,”郭君镇对著李来亨,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郭某此来,是为辞行。侯爷已命我回归前营建制,协助左光先、田虎二位將军,收拢残部。临行前,特来向都尉道谢。”
他直起身,看著李来亨,眼中满是真诚:“承安镇若非都尉临危不乱,死守不退,我等早已是刀下之鬼,谷將军更是性命难保。这份恩情,我郭君镇和所有前营的弟兄,都铭记在心。日后,都尉若有任何差遣,只要郭某能办到,绝不推辞!”
“郭都尉言重了,你我二部本就是友军,承安镇之时,若非郭都尉在关键时刻几次协助我,大伙都撑不到真定城。还请郭都尉珍重,日后有缘再会。”
二人互道了声珍重后,便就此告別。
多年以后,郭君镇回忆他向李来亨辞行,其他细节都记不太清楚,唯独李来亨看向阵亡兄弟尸首时的眼神,让他印象极深,如同黑夜中的火。
送別了郭君镇,李来亨怀著忐忑的心情,立刻前去拜会刚刚返回真定的义父李过。在李过的帅帐內,他简单匯报了承安镇的战况,重点是报告了成功將重伤昏迷的谷英接应回城的结果。
李过听闻谷英未死,疲惫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欣慰。他走上前,仔细地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