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天明
    赵翠儿抱著儿子,在土炕上睁著眼,捱过了一整夜。

    这一夜,是自打顺军开进承安镇后,最长、最骇人的一夜。

    头一天夜里,当那黑压压的兵马涌进承安镇时,整个镇子都像是死了一样。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吹灯拔蜡。翠儿和她男人王磐石合力顶死院门,又费力挪来石磨死死抵住,一家三口缩在屋里,听著外面杂沓的马蹄声和凶蛮的呵斥,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镇东头好事的王二麻子偷偷攀上墙头张望,下来时脸无人色,牙齿咯咯打颤地对邻里嘀咕:“瞅那装扮…怕不是好路数…像是…像是关外来的韃子兵!”

    “韃子”两个字,就像一盆冰水,把全村人的心都浇得透凉。翠儿的娘家就在离这不远的县城,前些年韃子入关,她听逃难的亲戚说过,那些留著金钱鼠尾、说鸟语的韃子兵,杀人放火,抢女人,凶悍得赛过阎罗殿里的恶鬼。

    一时间,镇子里到处都是压抑的哭声和低低的祈祷声。翠儿死死搂著儿子,竖耳听著外头任何风吹草动,只觉得天塌地陷,末日临头。

    可第二天白天,事情似乎又有了转机。那些兵丁並未挨家户户地抢掠,只是徵用了几处空置的院落和祠堂。有胆大的男人出去探了探,回来时脸上竟带著几分喜色——来的不是韃子,是闯王李自成麾下的大顺天兵!

    “闯王来了不纳粮!”这个儿歌,翠儿是听过的。据说他们是杀官济贫的好汉。果不其然,过了晌午,就有几个穿著褪色青布號褂的顺军老卒,抬来几袋小米杂麦,在镇口设摊分发,说是大军暂驻,叨扰乡亲,略表心意。

    虽然每家分到的不多,也就一小捧,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有吃的便是天大的恩情。镇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缓和下来,甚至有人开始觉得,这大顺军,兴许真是咱穷苦人的队伍。

    然而,这丝喜悦並未持续太久。当天下午,一群士兵便闯进了她家的院子,不容分说,便要拉她男人王磐石去修筑工事。

    王磐石訥訥地想分说几句,领头的军汉把眼一瞪,手按刀柄,他便嚇得噤了声,再不敢多言。翠儿躲在屋门后,眼睁睁看著自家男人被连推带搡地押走,心中又惊又怒,暗自咒骂:“说什么仁义之师,到头来还不是强拉壮丁”可她终究只敢在心里嘀咕,半个字也不敢吐出口。

    第三天上午,更可怕的消息传来——韃子真的来了!镇子被围住了!想逃都逃不掉!几个想从镇西小路溜走的村民,被那些当兵的硬生生用长枪给逼了回来,还打伤了两个人。翠儿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她明白,她和儿子,还有那个被拉去修工事的男人,都已成了困在这镇中的瓮中之鱉,成了顺军抵挡韃子的肉盾。

    然后,喊杀声从黄昏时分响起,便再也没有停歇过。起初只是远处传来,如同沉闷的雷声。但隨著夜色渐深,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火光將窗纸映得通红,爆炸声、惨叫声、兵刃的碰撞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下下敲在翠儿的心上。

    她既担心在外面修工事的男人王磐石是否还活著,又害怕那些凶神恶煞的韃子兵会杀进镇子,衝进她家。她只能无助地抱著身边同样被嚇得瑟瑟发抖的三岁儿子,用颤抖的手死死掩住他双耳,不让他听见那些地狱般的声音。

    她就这么睁著眼,抱著儿子,在无尽的恐惧中,熬过了一整夜。她把屋里唯一一把生了锈的柴刀紧紧攥在手里,决定若是真有韃子衝进来,她就她就跟他们拼了,至少不能让儿子落在他们手里。

    天,终於亮了。

    当黎明的第一缕晨光照进屋子时,外面的喊杀声也奇蹟般地平息了。翠儿竖著耳朵听了半晌,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呼喝声和伤兵的呻吟。

    她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谁输谁贏。她只知道,她要去找她的男人。

    她把熟睡的儿子安顿好,用被子裹紧,然后深吸一口气,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打开了那扇紧闭了一天一夜的院门。

    街道上满目疮痍。到处都是血跡、折断的兵器、燃烧后的残骸,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血腥和焦臭味。几名顺军士卒正面无表情地拖拽著尸首,往镇外预备好的大坑里拋。翠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著噁心,踮起脚尖小心翼翼避开满地狼藉,朝著昨日征夫军官所在的中心广场挪去。

    路过镇东头王二麻子家门口时,她看到王二麻子直挺挺地躺在自家门前的血泊里,胸口上还插著一支羽箭。他那双平时总爱滴溜溜乱转的眼睛,此刻正无神地望著灰白色的天空。

    翠儿的心猛地一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上来,她的男人,在外面修了一天一夜的工事,刀枪无眼,又会怎么样呢?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加快了脚步,几乎小跑起来。

    她听人说,这支队伍里最大的官,是那位年轻的“李都尉”。她想,要求个准信,只能找最大的官。然而,当她战战兢兢地来到广场旁那个被士兵们层层守卫的院落前时,却被两名手持长枪的亲兵拦住了。

    “站住!军事重地,不得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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