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此之际,杨大力却引著一人前来,正是先前那名逃兵王锁。
“都尉,”杨大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王锁这廝,虽然犯了错,但但他人还算机灵,也识几个字。眼下庄中人手紧缺,那些溃卒又无人管束,恐生祸乱。末將思忖可否令其戴罪立功,往助方书办与郭都尉,协助看管安抚那些溃兵?此子可暂不佩兵刃,都尉您看”
李来亨看了看王锁,那汉子只是连连叩首。李来亨沉吟片刻,他知道杨大力是想给王锁一个机会,他也確实需要人手。
“也罢,”李来亨道,“既有杨部总担保,我且信你一次。你若真心悔过,便去方书办那里听令,好生看管那些溃兵!你可敢对你河南老家的列祖列宗发誓,此番绝不再起二心,定当尽心效力?”
王锁闻言,郑重其事地跪在地上,朝著自己河南老家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念念有词,显然是在对列祖列宗发下重誓,表明自己绝不再起二心,定当戴罪立功。
李来亨挥了挥手,让他去了。他心中却也明白,这乱世之中,人心难测,所谓的誓言,有时亦如风中浮萍。但还是他愿意给这个可怜人一个机会试一试。
於是在这最后的当口,每个人都在为接下来的大战竭尽全力地准备著。
赵铁正带著数十名精锐亲兵,將李来亨所在的院落守卫得水泄不通。亲兵们或持长枪肃立,或背负弓弩警惕地注视著四周的动静,几名身手矫健的亲兵甚至爬上了邻近的屋顶,占据了制高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环形防御圈。赵铁正自己则手按刀柄,寸步不离地守在李来亨身旁,目光锐利如鹰。
崔世璋领著一名明军时期的老兄弟,也是他最信任的部將韩善爵,在广场四周指挥士兵们堆砌沙袋,设置障碍,將几处关键的街巷口用拆下的门板、大车堵死,只留下几个狭窄的通道,並令韩善爵安排弓箭手和火銃手在屋顶和窗后隱蔽。祠堂更是被他布置得如同一个小小的堡垒,墙壁上凿出了数个射击孔,那两门作为预备队的威远炮,就架在祠堂院內,炮口对准了广场的入口,炮手们正在用油布小心地擦拭著炮身。
郭君镇安排妥谷英护卫后,即引亲兵前往溃兵隔离区,果然见到一眾溃兵个个垂头丧气,还有低声啜泣者。郭君镇並未多做言语,只命人送来数桶清水並一些乾粮,“都尉有令,只要安心待著,就绝不亏待弟兄们。”
而在人群中,未持兵刃的王锁正发挥著意想不到的效用。他不似郭君镇亲兵那般居高临下,而是蹲踞於地,以浓重乡音与溃兵们敘话:“老乡,何处人士?唉,瞧这情形,今年是回不得家了。莫慌,咱都尉是好人,待打退虏骑,必有安置。”其不言大义,只话家常,反而让溃兵们紧绷的神经慢慢鬆弛下来。
方助仁此刻忙得不可开交,一边分派手下书手登记物资支用,一边组织民夫向南北门输送相应军资。幸而火器不全归其管辖,孙有福於旁亦正忙於交割火药与炮子,隨后便要赶往南门。但见一担担箭矢、一筐筐铅子、一桶桶火药,经民夫肩扛手提,源源运赴前线。沿途不时有士兵焦急地催促,也有军官大声地呼喝指挥。
陈国虎正带著他手下那数十名骑兵,做著战前最后的准备。马匹是骑兵的第二生命,此刻更是他们能否在关键时刻突出重围或发起反击的唯一依仗。士兵们正小心翼翼地给战马餵著精细的草料和少量豆子,不时用手轻抚马颈,低声与自己的坐骑说著什么。陈国虎则亲自检查著每一匹马的嚼子、肚带和马蹄铁,又仔细检查每一名骑兵的马鞍、弓弦和箭囊,確保一切都处於最佳状態。
承安镇內外原本挥汗作业的兵卒,此刻稍得喘息,三三两两倚靠於临时工事旁,自隨身乾粮袋中掏出食粮。那是一种以麦、粟、黑豆等杂粮混香油蒸熟磨粉,再加盐炒制而成的炒麵。此物极干,初入口若嚼沙土,然胜在顶飢耐储,乃行军常备之食。兵士有直接抓一把塞入口中,就著水囊凉水大口吞咽的;亦有小心倾出些许於破旧木碗,兑水调成糊状,慢慢啜食的。
北门韩忠平的防线上,杨大力正与手下的几个河南老乡围坐在一起,低声说著家乡话,他从自己的乾粮袋底翻出一小块用油纸包著的、略微有些发潮的糖块,掰成几小块,分给眾人,让他们拌在炒麵糊糊里,那一点点甜味,让军士们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赵铁中则默默地將自己的水囊递给一个年龄较小的士兵,示意他多喝点水,免得被干炒麵噎著,他自己检查著手下士兵的兵器和甲冑,只见他用手指弹了弹一个新兵的头盔系带,低声喝道:“繫紧了!不然韃子一刀过来,脑袋和头盔就分家了!”还有人从包裹里摸出珍藏的几块咸肉干,分给眾人,引来一阵小小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