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堂里光线沉暗,空气里浮着旧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多宝格前,目光扫过那些瓶瓶罐罐,嘴角撇了撇。
“废物。”
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死水。
柜台后面的人合上了手里的书。
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绕过柜台时示意伙计退到一旁。
“这位客人,”
顾承开口,每个字都压得平稳,“说话请留些余地。”
年轻人转过脸,眉眼间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怎么,实话听不得?”
“藏宝斋的招牌,在潘家园立了三十年。”
顾承的手按在冰凉的柜台上,“聚宝楼的掌柜来了,也不敢把‘废物’两个字挂在嘴边。”
对方笑了。
那笑声短促,带着刺。”招牌?”
他踱到一旁的太师椅前,慢悠悠坐下,一条腿搭上另一条腿的膝盖。”我看,不如换成‘废品站’更贴切。”
顾承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自认不是易怒的人,但此刻胸腔里像有火苗在舔。
“口气不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冷,“只怕是肚里空空,才要靠贬低别人撑场面。”
年轻人身后两条黑影动了动,又被他抬手止住。
“我这个人,”
年轻人说,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最讲道理。
既然说你这儿的东西不入流,自然有凭据。”
他顿了顿,目光斜过来,“你,懂古物么?”
旁边的伙计忍不住抢话:“我们少东家六岁就跟周老先生学艺,十三岁独当一面,十六岁掌店至今,从没看走眼过!行里人都称他‘金睛’!”
“金睛?”
年轻人像是被呛到,忽然笑出声来,肩膀都在抖。
顾承的脸绷紧了。
就在他准备叫人送客时,对方止住笑,从颈间扯下一根细绳。
绳子上系着块玉。
“金睛先生,”
年轻人把玉坠拎在指间,晃了晃,“既然你这么厉害,瞧瞧这个。
说对了门道,今天你这店里所有玩意儿,我照单全收。
要是说不对——”
他视线在店内游走,最后钉在柜台后方角落。
那里摆着一只铜铸的貔貅,巴掌大,蒙着层薄灰。
“就把那东西给我。”
年轻人说,“你这儿,也就它还勉强能看。”
顾承顺着那方向望去,心头一跳。
那是父亲多年前摆下的,反复叮嘱不可挪动,说是镇着风水。
他私下查验过无数次,不过是寻常铜件,市价最多几千。
这嚣张的陌生人,为何偏偏点名要它?
难道自己漏看了什么?
他迟疑了。
“怕了?”
年轻人的声音飘过来,掺着明显的嘲弄,“是眼力不够,还是胆子太小?”
顾承咬住后槽牙。
他终究年轻,那点傲气被激得腾起来。”店里的东西,价码可不低。”
他听见自己说,“但有人非要送钱,我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一言为定。”
他接过对方递来的手套戴上,才去碰那块玉。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骨窜上来,直冲头顶。
像盛夏正午突然跌进深井,整个人猛地一清。
先前翻腾的怒意和杂念,竟无声无息地平复下去,心神静得像深夜的湖面。
顾承垂下眼,掩住眸底的震动。
这玉,不简单。
指尖触上玉面的瞬间,凉意像细针般顺着指腹爬上来。
关于古玉藏有玄机的传闻,顾承从前只当是市井闲谈,此刻却真切地摊在掌心。
他屏住呼吸,将那块雕件举到灯下。
是文殊菩萨的坐像。
衣纹流转如水,眉目间那点慈悲竟像是活的,玉质温润里透出宋时风韵。
璎珞的纹路、刀工的走势,一切都在诉说年代。
太清晰了,清晰得让人不安——就像考场上撞见一道直白得可笑的算术题,分值却高得吓人。
谁敢轻易写下答案?
他压下心头那点荒谬感,目光重新锁住玉坠。
就在这时,几行字迹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玉石边缘。
字迹跳动着,模糊得像隔了层晃荡的水。
顾承手一颤,那些影子便散了。
不是眼花。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凝神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