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位神机长老分坐在苍龙四周。天枢长老在打磨一枚传动轴的轴心,砂纸在轴面上磨了一遍又一遍,轴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天璇长老在复核苍龙脊骨处的齿轮组,每一枚齿轮的齿距都用游标卡尺量了三遍。天玑长老趴在推演台上,手指在算筹间飞快拨动,苍龙胸腔内那枚干石的热力传导系数,他已经算了整整一天。天权长老在清点材料,手指在竹简上点过一行又一行。玉衡、开阳、摇光三位长老围着苍龙右翼的折叠机构,低声讨论着青铜弹簧的疲劳极限。
墨翟放下刻刀,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就在这时,苍龙胸腔深处传来一丝极轻的波动。不是齿轮咬合的咔咔声,不是弹簧伸缩的吱呀声,是一种更深沉的、从金属内部传导出来的震颤,像心跳,又象某物在远方的共鸣。
墨翟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苍龙胸口那枚暗金色的干石。干石在炉膛中缓缓转动,光线比平日里暗淡了些,象是感应到了什么。
天枢长老也感觉到了,放下手里的轴心,站起身走到苍龙面前。
“巨子,干石有异动。”
墨翟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贴在干石表面。石头温热,像活物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但此刻那流动的节奏变了,不是正常的周天运转,而是忽快忽慢,象在呼应着什么。他闭上眼睛,指尖感受着干石内部的细微振动。那种振动他熟悉——不是故障,不是老化,是感应。
当年角先生把两块陨石授予他和公输班时说过:“干石与坤石本为一体,流落两地,相距再远,也能互相感应。”
墨翟睁开眼,收回手,退后一步。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公输班那边的坤石,已经激活了。”
天璇长老猛地抬起头。“什么?”
“干石的波动不是偶然。”墨翟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慌,“坤石激活时会产生热力爆发,干石会随之共振。
天枢长老的眉头拧成了川字。坤石激活,意味着公输班已经完成了建造,但是此时不知道公输班到底制造了什么巨兽。那头以坤石为心脏的巨兽,即将从云梦泽爬出来,而墨家苍龙的心脏还是冷的。
“巨子,苍龙还差至少三个月。”天枢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墨翟没有回答。他站在苍龙面前,仰头看着这架沉睡了数十年的巨兽。龙首高昂,龙身蜿蜒,暗金色的龙鳞在烛火中泛着幽冷的光。苍龙的胸腔中,干石还在缓缓转动,光芒忽明忽暗,象在与远方那头兄弟巨兽无声地对峙。
“三个月等不了。”墨翟的声音不高,却让密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公输班不会等。楚军已经出发,泓水很快就要开战。商丘等不了,彭城等不了,宋国等不了。”
天璇长老攥紧了手里的卡尺,指节泛白。“巨子,苍龙现在能动吗?”
“能动。”墨翟说,“但动不了多久。干石的热力传导还不稳定,右翼的折叠机构卡涩,脊骨处的齿轮组一旦负载过重就会崩裂。强行激活,可能散架。”
殿内一片死寂。天璇长老没有说话,天权长老放下竹简,没有说话。天玑长老的手指停在算筹上,没有动。
墨翟抬起头,看着被铁链和支架固定在黑暗中的苍龙。龙首低垂,象是在沉睡,又象是在等待。他知道,真正的恶战不是宋国城墙上的攻防,不是泓水渡口的伏击,而是墨翟和公输班,墨家和楚国,苍龙和公输班的巨兽之间的决战。不是城破人亡,就是你死我活。
“三个月等不了,加快。”墨翟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象在跟自己说,又象在对苍龙说。苍龙胸腔里的干石又跳动了一下,象是回应,又象是催促。
窗外,天快亮了。机关城的水轮还在转动,齿轮还在咬合,践道还在晃动。
远处的风声里,隐约夹杂着一种沉闷的、不属于机关城的轰鸣。那不是雷,是饕餮离巢的声音。它在动,在云梦泽的深处,在黑暗的沼泽底,在炉火和蒸汽的轰鸣中,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