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幽推开机枢殿的门时,巨子正伏在案前,神工矩化作刻刀,在手边一枚齿轮上雕着细密的纹路。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背脊挺直。前几日各部刚领命出发,他一直在机械所盯着苍龙的进度,几乎没怎么合眼,人清减了许多,但精神还在。
“巨子。”玄幽快步上前,将一卷蜡封急报双手呈上,“墨风从郢都传回,影七北上,百名影卫押七个箱子出了云梦泽。方向——北边。”
巨子的手停住了。刻刀搁在案上,他接过急报展开,目光落在字迹上。
“七煞……看来公输班掌握了我们的路线。”
玄幽没有催促,静静地站在一旁。他是机关城的“心脏医生”,手掌全城最复杂的传动轴心、滑轮组以及所有的能量来源。平日里他很少离开机枢位,可今夜墨风的急报送达时,他亲手接下,亲手查验火漆,亲手送到巨子案前。
巨子沉默了片刻,将急报轻轻放在案上,目光转向窗外。北方,那是宋国的方向。
“城防的事,交给禽滑厘,我放心。”他的声音不高,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对玄幽说,“他跟随我二十几年,守城之法已得真传。公输班怎么攻,他自有应对。眼下最要紧的事情,还不是这个。”
玄幽问道:“巨子,我们该怎么应对?”
巨子收回目光,转向案侧的竹简架,从中抽出一卷空白的竹简,铺开,提笔。笔尖落在竹简上,沙沙作响,字迹沉稳如刻。片刻后,他将写好的竹简卷起,用火漆封缄,递向玄幽。
“你亲自去一趟太室山鬼谷吧。”
玄幽接过竹简,微微一怔。鬼谷,他知道。那是与墨家并立的学派,巨子与鬼谷子之间素有往来,可他从未去过。
泗水渡口,子夜。
墨雨一行赶路五日,于子夜时分到达泗水渡口。
泗水自东向西流,水流平缓,顺泗水再走三日即可到达宋国境内,墨家第二批入宋队伍准备在渡口换水路而行。
墨雨勒住缰绳,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停下。九百名墨家弟子沿驿道蜿蜒排开,焚天籍车的底座、暴雨连弩车的箭槽、飓风转射机的齿轮组,拆解后装在三十辆平板大车上,车轮碾过泥路,发出沉闷的负重声。
墨雨抬头望了望天色。乌云遮月,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芦苇潮湿的气息。太静了。泗水两岸的芦苇荡密得象墙,风一吹本应哗哗作响,可今夜连风都停了。
“加快速度,过了渡口再歇。”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弟子耳中。
天魁策马从队首折返,常年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比平时大,扫视着两岸的芦苇荡。天字部擅长高位防御,但那是依托城防工事的。到了野外,他们的价值是侦察和远程警戒。他看了一眼对岸那片高地,又看了看车队,眉头微皱。
“渡口太窄,车队换船至少要一个时辰。我先带天字部在渡口警戒,你们在这边整队,等我信号。”
墨雨点头。天魁一挥手,天字部三百弟子浩浩荡荡在渡口散开,围成一个半圆形防守阵型。天魁站在中央渡口高处,手按腰间那架折叠的“天机弩”,这是天魁的武器,弩箭由墨家特制合金打造,一共十支箭,威力巨大,可破甲穿石。他目光一直盯着两岸的芦苇丛。他不需要架设转射机,只需要一个能俯视渡口的高处,天机弩就能复盖整个渡口。
地辛走到墨雨身边,蹲下身,手掌贴着地面,闭眼听了片刻。地字部统领,掌管地下守御,听觉比任何人都敏锐。忽然,他猛地睁开眼,脸色骤变。
“芦苇有动静。”他的声音极低,“有机括声,小心。地部,防御!”
墨雨心头一沉。她还没来得及下令,驿道两侧的芦苇荡中,数百支“穿云弩”箭破空而出。只见箭雨射出,不见人影。
地辛话音刚落,墨雨尚未开口,地字部弟子已经动了。
他们不喊号令,不慌乱,动作快得象被同一根弦拨动的琴键。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面折叠的小盾,平时收拢成一尺见方,此刻同时触发机括——“咔咔咔”一阵密集的金属脆响,盾面层层展开,眨眼间拼成一道移动的铜墙,挡在车队侧翼。箭矢钉在盾面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小蔡从墨雨身后闪出,双盾展开,两面盾在他手中象两扇门,一左一右护住墨雨全身。巨大箭矢射在盾上,火星四溅,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地辛单膝跪地,右手按住腰间玄武盾的机关。盾面像龟甲一样层层翻开,从一尺见方伸展为半人高的青铜巨盾,边缘弹出四根钢钎,深陷入土。他将盾往地上一砸,盾面微倾,不仅挡住了箭,还将射向器械大车的箭矢弹飞出去。
从地辛预警到全员隐蔽,不过三息。墨家弟子没有一个人多馀动作,没有一个人发出多馀声响。只有箭矢钉在盾面上的声音,在夜色中密集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