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那不是呼吸。
那是某种极重之物在缓慢转动时,铁轴与底座相互摩擦所发出的低沉闷响。那声音并不急,却一下一下压在人的胸口上,仿佛帷幕后面并不是一架机关,而是一头被铁链锁着、随时会撞出来的凶兽。
更古怪的是,越靠近那道帷幕,四周炉火的噼啪声反倒越轻。几名负责拉索的工匠早已退到两侧,掌心全是汗,连呼吸都放得极慢。连司马公孙宽这样见惯军阵的人,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公输班抬起手。
那一瞬,整座神工殿象是跟着静了一下。
两侧工匠同时拉动机索。黑色帷幕轰然分开,沉积在帷幕后方的热浪与铁腥气猛地扑了出来,象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撞上众人。
火光一下涌了进去。
紧接着,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帷幕之后,立着一头怪物。
那并非真正的兽,而是一座高达三丈有馀的巨型机关。通体以包铁木骨为躯,外覆黑铜重甲,头部前伸,形似巨兽,嘴部却是一排交错咬合的破城锯齿。它的前方并非四足,而是两具粗大得惊人的推城撞臂,臂端缠着层层铁链与钩爪。腹部中空,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齿轮、绞盘与传力轴;背上则立着三层作业平台,可容弓弩手、执盾兵与操机匠同时站立。
最骇人的,是它胸腹正中那座尚未完全封合的主心炉。炉外套着三重铜箍,铜箍之间嵌着一圈圈导热纹路,最里面则锁着一枚暗赤近黑的矿石。那石头并不发光,却在缓慢转动时隐隐透出深红色的脉线,像被厚厚岩层包裹住的一小团地火。主心炉每转一圈,旁侧的压风轮与导热片便随之咬合一次,整座巨兽胸腔里便发出一声低而闷的震鸣。那不是心跳,更象高热被死死锁在金属腔体里时发出的压抑呻吟。
可那声音落在众人耳中,还是像心跳。
而且是某种本不该活过来的东西,正在铁壳里一点点苏醒。
公输班抬眼,看着那头黑铁怪物,声音很轻。
司马公孙宽下意识向前一步,连甲片都跟着绷紧了:“这是……”
“机关饕餮。”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主心轮转动的闷响。
叶公诸梁看着那东西,半晌没有开口。饶是他见惯兵甲,也仍在这一刻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不适——这已不象人造的攻城器械,更象某种被硬生生装上轮轴与铜骨的灾祸。
楚王的眼神却亮了起来。不是惊,是真正的兴奋。
“它能做什么?”
公输班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饕餮前端那具巨大的撞臂,像工匠拍一块还带温度的新铁。
“九重云梯,可攀城;凌霄飞阁,可压城;覆板填壕车,可近城。可这些,都只是攻城。”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众人。
“饕餮,不一样。它不是为攻城而造。它是为——把一座城,整个嚼碎。”
司马公孙宽大笑一声,胸口都跟着震了起来:“好!好一个嚼碎!”
公孙宁却没有笑。他盯着那具机关巨兽,缓缓道:“大工尹,这等重器,若只是为了破一座宋城,未免太过。”
公输班转头看向他:“令尹以为,臣造得大了?”
公孙宁平静道:“臣只是以为,世上没有无代价的兵器。它越大,吃掉的铜铁、牛马、工时、粮秣就越多。宋城未必值得楚国如此下注。”
公输班听完,竟笑了。
“令尹错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臣子面对令尹该有的谨慎,反而象一个工师在纠正一张画错了的图纸。
“楚国今日造饕餮,不是为了一座宋城。而是为天下所有还没来得及低头的城。”
这句话一出口,连司马公孙宽都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出更浓的战意。楚王则微微眯起眼,象是在品味这句话背后那种更大的野心。
叶公诸梁终于开口:“你是说,宋国之后,饕餮还可用于别处?”
“当然。”公输班道,“天下城池虽各不相同,可城终究是城。只要找准承力之点,压垮城门,撕开垛口,再让后军潮水一样灌进去,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看向楚王,声音渐渐冷硬。
“墨家总说守城有道。臣今日便让天下看看——再好的守城之道,在我的机关术绝对的力量面前,也只是一堆迟早会碎的木头和砖石。”
殿内几名楚国旧工匠听到这话,都不由自主低下了头。因为他们忽然发现,公输班说这句话时,看待城池、看待守军,甚至看待工匠本身的眼神,都是一样的。不是看人,是看材料。
楚王却偏偏爱极了这种眼神。
他缓缓走上前,站在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