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将军陈和。
殿内不少人露出惊讶的神色。这位年轻的将军本是陈国宗室,陈国被楚国所灭后,他收拢残兵,辗转来到宋国。宋昭公惜才,拜他为上将军,统领一支由陈国旧卒和宋国新军组成的部队。他年纪虽轻,却治军严明,麾下士卒皆愿效死,也深得宋公信任。但因他出身陈国,在宋国朝堂上根基尚浅,大司马一直对他心存芥蒂,处处压制。
此刻,他站了出来。
陈和走出队列,向宋昭公躬身一礼,然后转向大司马,目光坦然:“大司马,墨家是不是奸细,臣不知道。但臣在陈国时,曾亲眼见过墨家弟子守城救人。”
殿内一片安静。
陈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当年陈国被楚军围困,城内粮尽援绝,所有人都以为城必破。是墨家弟子来了。他们只来了五十人,带着几车器械,花了三天时间加固城墙、布设连弩。楚军攻了一个月,死伤无数,愣是没攻下来。后来是因为……陈国内部出了问题,逼走了墨家,城才破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禽滑厘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墨家守城,天下无双。臣亲眼所见,绝非虚言。”
大司马皇元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带着怒意:“陈将军,你这是在替墨家说话?”
“臣只是在说事实。”陈和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中的光芒丝毫没有退让,“楚国若真的来犯,宋国需要墨家。大司马若不信,等情报到了再说不迟。但现在就把墨家拒之门外,万一楚国真的来了,谁来守城?大司马自己吗?”
“你年纪轻轻,不要仗着宋公信任你就可以肆意妄言。”大司马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手按剑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大司马不要冲动。”司空子罕抬起手,制止了大司马。他的目光在陈和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禽滑厘,声音沉稳,不辨喜怒:“墨家的本事,本司马也有所耳闻。但宋国的城防,自有宋国的将军们负责。墨家远道而来,我们总得看看他们的诚意。”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禽滑厘,你们墨家,打算怎么守城?”
禽滑厘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禽滑厘站起身,向宋昭公拱手一礼:“宋公,墨家世代钻研守城之道,从城墙加固到器械布设,从火防水攻到地道夜袭,皆有完备之法。守城的关键,不在临阵拼杀,而在战前准备。城池修得越早,器械造得越足,士兵练得越熟,胜算就越大。墨家愿倾尽全力,助宋国修城备战。请宋公早做决断,让墨家尽快接管城防。”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宋昭公脸上。
“墨家守城,三百年来,从未输过。”
殿内一片寂静。
大宰戴欢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带着一丝不信任:“说得好听。但口说无凭,墨家的本事,我们得亲眼看看。再说,楚国的情报尚未确认,此时让墨家接管城防,为时尚早。”
司空子罕点了点头:“大宰说得有理。让墨家先在城外驻扎,等情报确认了再议。至于接管城防——不急。”
陈和皱了皱眉,想要再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宋昭公的脸色,终究没有开口。
宋昭公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王座上,目光在群臣之间游移,最后落在禽滑厘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墨家不会害宋国。让墨家弟子先在城外驻扎。至于接管城防——等情报属实了,再议。”
大司马还想说什么,宋昭公看了他一眼,他闭上了嘴。
“退朝。”宋昭公站起身,转身走向后宫。
禽滑厘在殿中,望着宋昭公离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转身走出大殿。
经过陈和身边时,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陈和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商丘城外,墨家弟子在一片空地上扎营。
禽滑厘站在营地边缘,望着商丘的城墙,沉默不语。城墙不算高,护城河也不算宽,城头的箭楼年久失修,有些地方的垛口已经坍塌。这座城,在他的眼里,到处都是漏洞。
禽滑厘把宫中结果简明说了一遍。话音刚落,便象往油锅里滴了一滴水,瞬间炸开。
“只让驻营,不让接管?”
“这算什么?把我们当跑腿的看城匠?”
“宋国自己都不知道刀架到哪了,还防着我们?”
墨雷走过来,右臂的青铜义肢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看了一眼城墙,低声说:“大师兄,这座城,挡不住楚军的。”
“我知道。”禽滑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