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往鲁国,日夜兼程。”
弟子领命而去。
巨子站在书案前,沉默了很久。
六国联军六十万,宋国十万,墨家三千。
他在向秦国求援,向鲁国求援。
但他不知道,秦国会不会来。
他不知道,鲁国敢不敢来。
他只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当夜,巨子独自走向机关城的最深处。
那是一条只有历代巨子才知道的密道。密道的入口在机枢殿后方,藏在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壁后面。石壁上刻着墨家的徽记——圆规和直尺,但圆规的顶端有一处不起眼的凹痕。
巨子将拇指按在凹痕上。
石壁无声地裂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两侧没有铜灯,只有每隔十步镶崁的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巨子的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那门不是青铜,不是精铁,而是一种巨子在别处从未见过的金属——暗金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纹路象水波一样流动,仿佛有生命。门上没有任何文本,只有两个符号——那是商朝初年的甲骨文,写的是“玄机”。
巨子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那钥匙不是铜的,不是铁的,而是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与门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他将钥匙插入门上的孔洞。
门内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像远古巨兽的叹息。齿轮转动,机括咬合,那声音在山腹中回荡,仿佛整座山都在颤斗。
青铜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片巨大的空间。
月光从穹顶的缝隙中洒下来——不,不是月光,是某种比月光更冷、更亮的光芒,从空间的顶部倾泻而下,照亮了门后的东西。
那是一架巨大的机关。
它比凌霄飞阁更高,比机关玄鸟更复杂,比任何巨子见过的机关都要庞大。它的主体是暗金色的金属,型状象一条盘踞的巨龙——龙首高昂,龙身蜿蜒,龙爪深嵌于石壁之中,整架机关散发着幽冷的光,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
巨龙的胸腔中,是一颗正在缓缓跳动的“心脏”。那是一块巨大的暗红色陨石,被嵌在铜铸的炉膛之中,炉膛周围环绕着数十根铜管和齿轮组。陨石表面隐隐有红光流转,像熔岩在深处涌动。只要在炉膛内点燃炭火加热,陨石便会释放出惊人的热能,通过铜管中的水银传导,驱动齿轮组运转。
热力越大,巨龙的力量越强。此刻炉膛中只燃着微火,陨石低鸣着,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像远古巨兽的呼吸。
那是墨家自周朝史官尹佚以来,千年传承的秘密。
尹佚是周天子的太史,承袭了商朝伊尹的祭祀与机关术一脉。商亡之后,伊尹的机关秘术并未失传,而是由尹佚秘密继承,代代相传,传至墨家祖师手中。历代巨子都在造一件东西——一件足以改变天下的东西。三代巨子,耗费百年光阴,才完成了这架巨龙的骨架与躯干。
但始终有一个难题:对陨石动力的精准控制。
热力太大,机关暴走,不可收拾;热力太小,巨龙无法腾空。控制动力的主件——一块能够调节热流的中枢齿轮,至今仍未完成。它太精密了,需要将数十枚齿轮嵌套在方寸之间,每一枚齿轮的齿牙都要打磨到毫厘不差。三代巨子试了无数次,都失败了。
所以,这架巨龙,完成了九成。剩下的那一成,是它的灵魂。
没有灵魂,它只是一堆废铁。
巨子站在巨龙面前,仰头望着它。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龙首下腭处两个凹陷的孔洞——那是激活巨龙的锁孔。一个插入巨子令,一个插入神工矩。只有两者合一,才能点燃炉膛中的烈火,唤醒这头沉睡的巨兽。
他想起上代临终前说的话:“我们造了三代,只差最后一步。那一步,也许在你手里,也许在你的下一代手里。造不出来,它便是我们的墓碑;造出来,它便是天下的盾。”
巨子沉默了很久,收回手,转过身。
他知道,这架巨龙,也许永远没有完工的那一天。但他也知道,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当六国联军兵临城下,宕机关城危在旦夕,当墨家弟子死伤殆尽
他会打开这扇门。
巨子走出密道,回到机关城的最高处,望着远处。
山的那一边,是楚国。
再往东,是宋国。
更远处,是魏、赵、韩、越、齐。
六十万大军,正在向那片小小的土地集结。三个月后,云梯、临车、楼船、地道、火攻、水攻——公输班所有的攻城之法,都会在宋城下重现。
而且这一次,不是一国,是六国。
不是推演,是真正的战争。
巨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